
"沐棉,你的登山鞋能借我穿一天嗎?"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江瑤穿著一雙白色帆布鞋站在我麵前,表情無辜。
"我忘了我沒有運動鞋。"
我看了一眼她的腳,比我大一碼。
"可能會有點小。"
"沒關係,我擠一擠。"
她已經蹲下來開始解我放在鞋櫃上的登山鞋鞋帶了。
宋懷遠從臥室出來,看了一眼這邊。
"你就借她穿吧,她那雙帆布鞋走山路會打滑。"
"那我穿什麼?"
"你穿那雙運動鞋不行嗎?"
那雙運動鞋鞋底磨平了,上個月我就說過要換新的,他當時說周末陪我去買,後來忘了,又忘了,到現在也沒買。
"鞋底磨平了。"
"將就一天。"
他說完就去往背包裏塞礦泉水了。
塞了三瓶,兩瓶放在自己包裏,一瓶遞給江瑤。
"拿著,山上沒地方買水。"
江瑤笑著接過來。
"懷遠哥你對我太好了。"
我穿著那雙底快磨透的運動鞋上了車。
開到半路,江瑤在後座突然叫了一聲。
"呀,我防曬忘帶了。"
宋懷遠看了一眼後視鏡。
"沐棉你包裏有沒有?"
我翻了翻包,掏出來一管防曬遞到後麵。
江瑤接過去擠了好多,胳膊脖子臉全塗了一遍,還仔細塗了手指縫。
然後把管子遞還給我。
"謝謝沐棉,你最好了。"
我捏了捏那管防曬,已經被她用掉大半。
宋懷遠目不斜視地開著車,導航報出還有四十分鐘到達目的地。
上山之後,路確實不好走。
石板路麵濕滑,有青苔的地方更是一踩一滑。
我那雙運動鞋在第三個拐彎處打了一次滑,膝蓋磕在石階上,磕破了一層皮。
宋懷遠走在前麵,沒看見。
江瑤回頭看了我一眼。
"沐棉你沒事吧?"
"沒事。"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膝蓋火辣辣地疼。
江瑤踩著我的登山鞋,步伐很穩當,快步追上了宋懷遠。
我看著她跟宋懷遠並肩往上走,她故意把步子邁大了些,然後誇張地喊了一句:
"懷遠哥等等我,你走太快了!"
宋懷遠停下來等她,伸手拉了她一把。
"小心點。"
我在後麵十米的地方,一步一步慢慢走。
沒人等我,也沒人拉我。
走到半山腰有個觀景平台,江瑤扶著欄杆大口喘氣。
"不行了不行了,好累。"
她順手拿起宋懷遠包側麵的水壺仰頭喝了一口。
那是宋懷遠自己的水壺,我送他的。
他平時不讓任何人碰,說是有潔癖。
但江瑤喝的時候,他隻是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
我走到旁邊的石凳坐下來,膝蓋上滲出一點血,褲子蹭上去有些粘。
"沐棉你膝蓋怎麼了?"
宋懷遠這時候才看見,走過來蹲下看了一眼。
"怎麼磕的?"
"剛才在下麵滑了一下。"
"你走路不看路?"
他說這話的時候不像責備,但也不像心疼。
就是陳述。
江瑤湊過來看了看,皺著眉。
"要不你在這兒等我們,我們爬到頂再下來接你?"
宋懷遠想了一下。
"也行,你在這坐著別亂走。"
然後他從包裏拿出那瓶給我備的礦泉水——其實也不確定是不是給我的,因為上麵沒寫名字——放在我旁邊。
"等我們。"
兩個人繼續往上走了。
我坐在石凳上,看著他們的背影越來越小。
江瑤忽然停下來,轉身拿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鏡頭對著山下的風景,但她站的位置剛好在宋懷遠身邊,兩個人的側臉都入了鏡。
我低頭看膝蓋上已經凝住的血痂,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我發燒到三十九度,宋懷遠出差不在。
我給他打電話說頭很暈,他說讓我吃點藥多喝水。
掛了電話二十分鐘後,江瑤敲我的房門。
"懷遠哥讓我來看看你。"
她端了碗粥進來,還買了退燒藥和額溫槍。
我當時很感動。
後來我看見宋懷遠發給江瑤的消息——"幫我照顧一下她,回來請你吃大餐。"
那天他沒給我打第二個電話。
但給江瑤發了三條消息確認我的體溫。
他不是不關心我。
他隻是習慣了通過江瑤來關心我。
好像江瑤才是那個樞紐,我隻是樞紐另一端的末梢。
坐了大概四十分鐘,兩個人從山頂下來了。
江瑤滿頭是汗,臉曬得有點紅,但笑得很開心。
"沐棉你猜山頂有什麼?有一棵好大的樹,上麵全是人掛的許願牌!"
"懷遠哥還幫我掛了一個!"
她晃了晃手機,上麵是宋懷遠踮腳掛許願牌的照片。
"我許的什麼我不告訴你。"
宋懷遠笑了一下,眼神裏有我很久沒見過的鬆弛。
那種鬆弛,以前隻在跟我獨處的時候才有。
下山的路我走在前麵,兩個人在後麵聊天,聲音被風吹散了,隻能斷斷續續聽見幾個詞。
"......下次還來......"
"......那個小鎮也不錯......"
"......到時候叫上沐棉......"
叫上沐棉。
這四個字在風裏顯得格外刺耳。
我什麼時候變成了需要被"叫上"的那個人?
到了山腳停車場,我在後備箱裏找創可貼,翻到了一個紙袋。
裏麵是一條圍巾,吊牌還在。
是江瑤前兩天說想要的那個牌子。
宋懷遠的車,宋懷遠買的東西。
我把紙袋放回去,關上後備箱。
上了車,坐在後座,係好安全帶。
"走吧。"
宋懷遠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
"膝蓋還疼不疼?"
"不疼了。"
江瑤在副駕駛調電台,調到一首老歌,跟著哼了兩句。
宋懷遠跟著打了個節拍。
我靠在車窗上閉著眼,想起三年前他來接我下班的那個傍晚。
他在車裏放的也是這首歌,說是專門查了我的歌單,下載了一整張專輯。
現在電台裏放著的這首,是江瑤的歌單。
但他也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