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一上午,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飲水機沸騰的聲音。
梁老師接過我的請假條,目光在我蠟黃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陳檸,你最近是不是瘦得太厲害了?”
我搖搖頭,把書包裏的病曆袋拿出來,放在辦公桌上。
“老師,我想申請長期病假,另外......我想問一下醫保材料應該怎麼交。”
“長期病假?你到底生了什麼病?”
老師話音剛落,桌上的座機響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電話:“喂,您好。”
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刻意壓低,在安靜的辦公室裏異常清晰,是媽媽。
“梁老師吧?我是陳檸媽媽。哎,這孩子最近有點鬧情緒,估計是因為她姐姐馬上要省賽了,家裏顧不上她,心裏不平衡呢。”
梁老師皺起眉,看了我一眼。
媽媽還在電話裏喋喋不休。
“她從小就愛把小毛病往大了說,想引起大人注意。您千萬別太縱容她,該上課還是讓她好好上課,不能因為鬧脾氣就逃學。”
梁老師的手按在病曆袋上,語氣變得嚴肅。
“沈女士,陳檸剛才在我這裏申請長期病假。”
“您看吧!我就知道!”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誇張的歎息。
“她姐後天就要比賽了,她昨天還在家裏鬧著要去醫院。”
“我們全家都忙成什麼樣了,她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添亂!”
我靜靜地站在桌邊,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梁老師深吸了一口氣,直接掛斷了電話。
她轉頭看向我,語氣變得謹慎。
“陳檸,你老實告訴老師,你是不是和家裏吵架了,拿這種事嚇唬他們?”
“沒有吵架,是真的。”
梁老師的手指抖了一下。
“如果真是嚴重的身體問題,老師肯定幫你走流程。”
“但長期病假需要家長簽字配合,最好還是讓你媽媽親自過來一趟。”
“她不會來的。”我打斷她。
梁老師眉頭緊鎖。
“那讓你爸爸來?”
我想起飯桌上爸爸那句事不關己的“吃飯吃飯”,嘴角扯出一個慘淡的笑。
把病曆袋重新抱回懷裏。
“算了,老師,我自己想辦法吧。”
走出辦公樓時,姐姐發來消息。
“我的備用頭飾落培訓機構了,媽媽陪我彩排沒空,你幫我拿一下。”
“我今天不舒服。”我回複。
屏幕頂端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很快消息砸了過來:
“陳檸,你是不是覺得全家最近都圍著我轉,所以故意搞這種小動作?”
“比賽真的很重要,關係到我的保送,你能不能別在這時候鬧了?”
我把手機鎖屏,直接塞進書包最底層,再也沒看一眼。
晚自習後回到家,隻有廚房亮著燈。
原本貼家務表的地方,多了一張粉色倒計時海報:
“安安省賽倒計時兩天!全家一級戒備!”
海報下麵,密密麻麻地羅列著姐姐的訓練時間、飲食安排、發型確認和服裝檢查。
而家務表被壓在最下麵,隻露出半截邊角。
我走上前,伸手揭開那張粉色的便利貼。
原來的表上,周三到周日,屬於我的名字被媽媽用黑筆劃掉,在旁邊補寫:
“本周陳檸機動,隨叫隨到。”
身後傳來腳步聲,媽媽端著一盒低脂酸奶走出來。
看見我的動作,立刻出聲喝止。
“你別碰那個,那是安安每天早上要核對的!”
我轉過身看著她,指著那幾個黑字:“機動是什麼意思?”
她把酸奶塞進姐姐包裏。
“機動就是哪裏需要你,你就去搭把手。家裏現在非常時期,你別計較那麼多。”
“那如果我需要休息呢?”我盯著她的眼睛。
媽媽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帶著幾分質問。
“你今天下午放學連個頭飾都不肯去取,還不夠休息的?”
“安安自己跑了一趟,累得晚飯都沒吃下。”
姐姐正好從房間裏出來,聲音透著疲憊和委屈。
“算了媽,別說她了。我知道她心裏不平衡,明天我自己早起去核對場地就行。”
“那怎麼行!”媽媽心疼地迎上去,轉頭對我下了死命令,“你明天還要化妝試台,哪有時間跑腿!小檸,明早你去!”
看著媽媽的背影,我把便利貼重新壓回冰箱上。
黑筆劃過的名字留在紙底下,像被蓋住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