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回去。
掛號信塞進抽屜最深處,紙條揉成團丟進垃圾桶。
但我自己去了醫院。
不是聽他們的。是我需要知道自己的身體還能撐多久。
掛號排了兩小時,驗血報告出來時,醫生摘下眼鏡看了我一眼。
"你這個肌酐值......隻有一顆腎?"
"嗯。"
"什麼時候切的?"
"十五歲。"
他沉默了幾秒,重新戴上眼鏡盯著屏幕。
"你這些年一直在幹體力活?"
"差不多。"
他把報告轉過來,手指點在一個數字上。
"你這顆腎已經在代償極限了。簡單說,它在替兩顆腎幹活,快撐不住了。"
我盯著那個數字,胸口悶得像有人一掌按住。
"如果......再做一次器官摘取呢?"
他看我的眼神變了。
"你認真的?"
我沒說話。
他把筆放下,語氣不再客氣。
"再摘任何東西,你的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五十。不到一半。你聽明白了嗎?"
從診室出來,走廊的燈白得刺眼。
人群從兩側流過去,我站在中間,像河道裏一塊沒人在意的石頭。
忽然覺得荒謬。
他們讓我活著,是為了隨時拆零件。
可我拚了命地活,身體反而快散架了。
那這二十多年,我到底算活著,還是算保鮮?
當天晚上,手機響了。
爸爸。沒接。
又響。媽媽。按掉。
第三個,姐姐。
猶豫了兩秒,接了。
她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爸媽很生氣。"
"嗯。"
"你就回來做個體檢,又不耽誤什麼事。"
我握著手機,喉嚨幹得咽不下去。
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顆腎是我的。不知道爸爸電腦裏那張表格。不知道在她眼裏的"妹妹",在父母眼裏隻是一個可拆卸的容器。
我沒回答。
她停了兩秒,聲音有了一絲波動。
"你不回來,他們會來找你的。"
電話掛斷。
出租屋安靜得隻剩樓上水管的嗡嗡聲。
我坐在床邊,打開手機相冊,一直翻到最底下。
那是高二那年拍的。
爸爸書房的門那天沒鎖,我進去找東西,看見書架第二層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封麵印著:【胚胎評估報告——完整版】。
當時我拍了前幾頁就被腳步聲嚇退了。後麵的內容,一直沒敢點開。
上個月的一個晚上,失眠。三點多,我終於把最後一頁放大了。
屏幕亮得紮眼。
評分規則最底部,有一行比正文小兩號的注釋,像是刻意不想被人注意:
【注:本評分體係反映胚胎基因組合稀有度,與個體健康水平、免疫能力及壽命預期無正相關。高分胚胎因基因組合罕見,攜帶隱性遺傳病變異的概率顯著高於均值樣本。】
我盯著那行字。
看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97分。
不是更優秀。是更稀有。
而更稀有的代價,是更脆弱。
姐姐從小三天兩頭跑醫院,感冒比別人重三倍,十五歲腎衰,不是運氣差。
是寫進評分規則裏的必然。
而71分的我。
普通。穩定。健康。什麼毛病都沒有。
他們從第一天就知道。
知道誰會壞,誰不會。
所以才需要留一個健康的,給那個注定會壞的當倉庫。
我按滅屏幕。房間陷入黑暗。
心跳在耳朵裏擂得很響。
過了很久,我重新點亮手機,翻到微信。
上周有個記者加了我,說想做一期"遺傳學博士夫婦的完美家庭"專題。
我當時沒理她。
現在,我點開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可以聊。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種完美。】
發出去。已讀。對方秒回。
【你方便的話,這周能見麵嗎?】
我看著那行字,呼吸一點一點平下來。
二十多年了。
第一次,我決定不再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