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發那天的清晨,天剛蒙亮。
父母正圍著沈知晚拍照。
許慕言熟練地退後半步,舉著手機反複找角度。
取景框裏,父母一左一右挨著沈知晚,比出一個心。
“慕言,把鏡頭拉近點,把我閨女拍好看點!”
母親的聲音又尖又亮。
“今天公開課一上完,咱們晚晚就是要當主任的人了!”
沒有人回頭看一眼門廊的陰影裏。
我就站在那兒,腳邊是收拾好的行李箱。
我提起箱子,往門口走。
“等等。”
沈知晚忽然尖叫起來,手指直戳向牆角。
那裏墊著桌腳的,是一本陳舊的畫冊。
那是外婆臨終前,握著我的手教我畫的最後一張植物彩繪。
這麼多年,我把它當成從事教育的初心,走到哪帶到哪。
沈知晚走過去,兩根手指嫌惡地捏起畫冊,像捏起一塊臟抹布。
“這是什麼垃圾?”
“馬上大領導要來家裏做客,這種破爛擺著多丟人。”
許慕言踱過來,看都沒看一眼,隨手接過。
“撕啦”一聲。
畫冊被從中間撕成兩半,扔進門口的垃圾桶。
“晚晚別生氣。”
“知予就愛留些窮酸玩意兒,我幫你扔了。”
外婆留給我的唯一念想,在垃圾桶裏變成了兩片廢紙。
我的心臟像被鋼針猛地紮穿。
我沒有發瘋
我彎腰,從垃圾桶裏拾起那兩片紙,放進外套內袋,貼著胸口。
然後我拉起箱子,一步步走向大門。
“沈知予!”
許慕言的聲音追了上來,帶著不耐煩的嘲弄。
“你又發什麼神經,拖著個破箱子去哪兒?”
“今天晚晚上公開課,你不在家張羅慶功宴,你敢出這個門......”
“這輩子都別想我再看你一眼!”
我沒回頭。
拉開門,往外走。
上午九點整,我準時坐上了開往西南大山的K37次列車。
我靠窗坐下,把箱子塞進座位底下。
而此時此刻,市一小三樓的階梯教室裏——
沈知晚正踩著細高跟,滿臉得意地穿行在課桌之間。
她手裏拎著一桶五塊錢的速幹工業漆,笑盈盈地分發給全班四十個孩子。
“來,每人一份,今天咱們做最漂亮的拓印畫。”
後排,幾位市領導端坐著,含笑點頭,不時在評分表上落筆。
孩子們撕開封膜,刺鼻的氣味悄悄彌漫開來。
空調開得足,門窗關得嚴實。
四十桶五塊錢的速幹工業漆敞在桌麵上,甲醛和苯的氣味在密閉的空間裏發酵,越積越濃。
前排一個小男孩突然扔下刷子,臉漲得通紅。
他死命撓著脖子。
“老師......我喘不上氣......”
緊接著,一片接一片的孩子開始咳嗽。
有個女孩翻起了白眼,從凳子上直滑下去,倒在課桌間的過道裏,渾身起滿紅疹,四肢抽搐。
後排的市教育局局長猛地站起,椅子被撞得翻倒。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氣味!快叫救護車!”
沈知晚呆立在講台上,手裏那桶漆“哐”地砸在地板上,毒液濺了一地。
她張著嘴,臉白得像紙。
“我......我不知道啊......這不是水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