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網簽那天下了雨。
我請了半天假,去不動產中心簽字。
買家兩口子都來了,女方挺著肚子坐在椅子上,男方忙前忙後遞材料。
他們看起來很開心。
簽完字從大廳出來,我站在台階上抽了根煙。
中介拍了拍我的肩:"程先生,後續過戶大概還要五到七個工作日,到時候我通知您來辦。"
我點了點頭。
手機震了一下,家庭群的消息。
我哥發了條語音,我點開聽了聽。
"小皓,這周六你有空不?我跟悅悅想去看看你那個小區,媽說了想一起去。"
我沒回。
又震了一下,我媽的文字消息:"都去都去,一家人熱鬧熱鬧,你嫂子還沒見過呢。"
再一下,殷悅的語音,聲音柔柔的:"小皓,麻煩你啦,我帶點水果過去。"
群裏一下子熱鬧起來。
我爸也冒了泡,發了個太陽的表情。
我把手機揣回兜裏,在雨裏站了很久。
他們已經不是在商量了。
他們在通知我。
語氣是商量,動作是落定。
就像小時候我媽說"你的玩具借你哥玩兩天"一樣。
從來不是問句,從來是陳述句。
周三晚上葉棲來找我。
她站在我出租屋門口,渾身濕透。
"程皓,我今天路過你那個小區,看到有人在你家窗戶外麵拍照。"
我手停在門把上。
"一個穿白襯衫的男的,拿著手機對著客廳拍了好幾張。我以為是中介。"
她抬頭看我,雨水順著額頭淌下來。
"程皓,你是不是在賣房?"
客廳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我看到了比憤怒更複雜的東西。
是慌。
"你進來說。"
她甩了甩頭發上的水珠,沒動。
"你回答我。"
"是。"
葉棲的眼睛一點一點變紅。
不是哭,是撐著不哭。
"什麼時候的事?"
"上周。"
"網簽了嗎?"
"簽了。"
她攥著包帶的手指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過了好久,她說:"你連跟我商量都不商量。"
"不是不商量。是商量了也改變不了結果。"
"什麼結果?你媽要給你哥?"
我沒說話。
她一下子全明白了。
"所以你寧願把房子賣給陌生人,也不願意給你哥住。然後呢?我們住哪?你想過沒有?"
"我重新買。"
"拿什麼買?三百萬到手你還完之前借的錢還剩多少?再攢五年首付嗎?我等你五年,再等五年?"
她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無理取鬧。
她每一句話都有道理,每一句都戳在我最軟的地方。
我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因為她說的全是事實。
"你走吧,"她擦了一下鼻子,深吸一口氣,"我需要想想。"
她沒摔門。
轉身走進雨裏,背影很直,走得很快。
這是我認識葉棲四年來,她第一次沒跟我道晚安。
周四,中介通知過戶時間定在下周一。
周五,我媽在群裏確認周六的安排。
"我叫了你大姑和二叔一起去,他們也想看看房子。"
一句話多了四個人。
從一家人變成了全家族。
我忽然意識到,她不隻是想去看看。
她是要定這件事。
當著所有親戚的麵。
讓我在眾目睽睽之下點頭。
因為她知道我會顧麵子。
從小到大,我在親戚麵前從來沒讓她難堪過。
她賭的就是這個。
周六早上八點,我在出租屋裏坐了一個小時。
手機響了十幾次,全是家庭群的消息。
我哥拍了張車裏的自拍,殷悅坐副駕駛比耶,後座坐著我大姑。
我媽發語音:"皓皓到了沒?我們快到了。"
我二叔發了條文字:"大侄子的房子不錯,位置好,升值空間大。"
我沒回任何一條消息。
九點十分,我到了小區門口。
他們也到了。
兩輛車,七個人。
爸媽,我哥和殷悅,大姑,二叔,二嬸。
我媽穿了件新衣裳,頭發還特意燙了。
殷悅挽著我哥的胳膊,手裏拎著一袋水果。
大姑一見我就笑:"小皓買了這麼好的房子,能耐了。"
二叔拍了拍我的肩:"你媽跟我說了,你這孩子從小懂事,讓著你哥。"
一句"讓著你哥"。
他們全知道了。
而且全站在同一邊。
我走在最前麵,刷了門禁,坐電梯上十七樓。
走廊裏很安靜。
到了1702門口,我沒有掏鑰匙。
我媽催了一句:"愣著幹嘛?開門啊。"
我站在門前沒動。
殷悅湊到門邊,讚歎了一聲:"這個戶型真好,走廊都寬敞。"
大姑探著頭往裏張望。
我按了門鈴。
我媽皺眉:"你按門鈴幹什麼?用鑰匙啊。"
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陌生男人,穿著居家短褲,手裏端著一碗泡麵。
他看了看門口烏壓壓的七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你們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