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瑾清,你那個複賽成績怎麼樣?"
問這話的不是我爸媽,是班主任。
"省二等獎。"
"很好了,這個獎高考加分你知道吧?"
"嗯。"
"你爸媽知道嗎?"
"說了。"
說了。在家庭群裏發了一張獲獎證書的照片。
媽媽回了個"嗯",後麵跟著一條是發給弟弟的:
"安安今天校運會第幾名?"
弟弟回了"跳遠第三"。
媽媽:"太棒了!晚上加餐。"
我的省二等獎和弟弟的校運會跳遠第三名,在這個家裏的重量是不一樣的。
弟弟的更重。
因為晚上加餐是可樂雞翅和烤玉米,全是他愛吃的。
沒有人因為我的獎加過任何東西。
獲獎證書被我收進了雜物間的抽屜裏。
跟之前所有的獎狀放在一起。
一遝,大概有十來張。
從來沒被掛上過客廳的牆。
客廳牆上掛的是弟弟的遊泳獎牌,陶楚音舞蹈社團的合照。
合照中她站C位,媽媽專門用相框裱了。
周末的時候,姑姑一家來做客。
姑姑進門第一件事是拉著陶楚音的手看:
"哎呀,楚音越來越漂亮了,像個小明星。"
陶楚音笑著叫"姑姑好"。
姑姑沒有糾正她。
雖然從血緣上說,陶楚音跟我家姑姑沒有任何關係。
但所有人都習慣了。
"安安呢?"
姑姑又喊弟弟。
弟弟從房間出來,被姑姑摸了摸頭:
"個子躥得真快。"
"瑾清呢?"
這句是想起來才問的,語氣明顯不同。
"在廚房幫忙。"
媽媽回答。
我在切水果。
姑姑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嫂子,瑾清現在成績怎麼樣?"
"還行,挺穩的。"
"比得上楚音嗎?"
媽媽笑了一下:
"楚音文科好,瑾清理科還行,各有各的。"
各有各的。
我省二等獎,陶楚音期中考試班級十五名。
各有各的。
水果切好端出去,姑姑拉著陶楚音在沙發上聊天,弟弟坐另一邊玩手機。
我把果盤放在茶幾上,站了一會兒。
沒有空位了。
沙發三個位置,姑姑、媽媽、陶楚音。
單人椅上是弟弟。
爸爸搬了張凳子坐旁邊。
我端著自己那杯水,退回了廚房。
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聽著外麵的笑聲。
"楚音以後想幹什麼呀?"
"我想當主持人。"
"哎呀,你長得這麼好看,普通話又標準,肯定行!"
"姑姑你別誇我了,我還差得遠。"
"安安呢?"
"我以後想進體校。"
"好呀,身體素質這麼好。"
沒有人問我以後想幹什麼。
從始至終,沒有。
姑姑臨走的時候,在門口穿鞋,忽然轉頭看了我一眼。
"瑾清,你怎麼不太說話?"
"沒什麼,有點累。"
"高三了吧?辛苦了。”
“你要跟弟弟妹妹多相處啊,別太悶。"
她說的"弟弟妹妹"包括陶楚音。
自然而然地,陶楚音就成了這個家的一份子,比我這個親生的還像。
"嗯,知道了姑姑。"
門關上之後,媽媽開始收拾客廳。
"楚音,你去寫作業吧,安安也是。"
"好的阿姨。"
"瑾清,廚房那些碗你洗了吧。"
"好。"
我去洗碗。
水龍頭下麵,冬天的冷水衝著手上還沒好全的凍瘡。
裂口滲著血絲,混著洗潔精的泡沫,一圈一圈地流進下水道。
洗完碗出來,客廳空了。
茶幾上還剩半盤水果沒人吃。
是我切的水果。
我拿了一塊橘子塞進嘴裏。
酸的。
手機響了,是班級群裏競賽指導老師發的消息:
"省二等獎以上的同學,請本周內提交自主招生意向表。”
“目標院校可以填三所,按優先順序排列。"
我站在客廳中間,嘴裏含著酸橘子,看了一會兒這條消息。
三所。
按優先順序。
第一誌願,我填了距離這裏最遠的那一所。
三千公裏。
坐火車要二十六個小時。
夠遠了。
遠到他們想起我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找到我。
意向表需要家長簽名。
我沒有再問第二次。
拿出來練了很久的那支筆,在"監護人簽字"一欄落筆。
媽媽的字,我已經模仿得很像了。
這是這個家教會我的唯一一項技能:
自己解決一切關於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