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妹妹，你給我畫個全妝吧，今天彩排。"

演出前三天，姐姐一大早敲我的門。

我洗了把臉，坐到她房間的梳妝台前。

台麵上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大部分是媽媽從櫃台給她買的。粉底液、腮紅、眼影盤，色號齊全。

我自己的化妝包裏隻有一支口紅和一塊粉餅，都是打折時候買的。

"妹妹你手好穩啊，畫得真好看。"姐姐閉著眼睛，語氣軟軟的，"你要是當化妝師肯定很厲害。"

我沒接話，用眼線筆一點點描她的眼尾。

化妝師。

全獎博士去當化妝師。

這個家裏沒有人知道我在做什麼。

他們隻知道我學習好，好到不需要操心。不需要操心就等於不需要關注。

畫完最後一筆眉毛，我退後一步看了看整體效果。

"好了。"

姐姐睜開眼，對著鏡子左看右看，滿意得不行。

"妹妹你真是我的寶藏！下次我演出也找你畫好不好？"

下次。

我不會有下次了。

"再說吧。"

她歡快地跑出去給媽媽看，我站在梳妝台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素麵朝天，眼底青灰，嘴唇幹燥。

鏡子邊框上貼著姐姐的照片，各種演出劇照，被燈光打得熠熠生輝。

有一張全家福也夾在裏麵。

爸媽站中間，姐姐挽著媽媽的手臂。

我站在最右側，笑得很用力，但身體微微側著，像隨時會走出畫麵。

我從鏡框上把那張照片取下來，翻到背麵。

媽媽的字跡：2022年春節，我們的棲棲又拿獎啦！

我們的棲棲。

不是我們一家人的春節。

是棲棲拿獎的春節。

我把照片放回去，轉身出了她的房間。

最後八天。

接下來幾天，家裏的一切都圍繞著姐姐的演出運轉。

媽媽給她燉花膠滋補嗓子——雖然她是跳舞不是唱歌，爸爸提前跟單位請好了假，連觀眾席的位置都打聽好了第幾排視線最好。

我繼續安靜地收拾自己的東西。

把不帶走的書理了一摞，放在書桌上。把房間角落裏的灰擦幹淨。把被罩拆下來洗了晾好。

做這些事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儀式感。像是在布置一個即將空置的房間。

演出前一天晚上，我媽在客廳盤點明天要帶的東西。

"相機充好電了嗎？花籃幾點去拿？小睦，你明天穿什麼？"

我在沙發上看手機，頭也沒抬。

"我不去了，明天有事。"

客廳安靜了一秒。

媽媽的聲音有點不滿："什麼事比你姐的演出還重要？"

"之前就定好的安排。"

"什麼安排？你之前不是說幫你姐忙完再走嗎？妝也畫完了，你就不能多陪一天？"

爸爸在旁邊翻報紙，插了一句："小睦，你姐難得上一次市級的台，全家到齊多給她鼓鼓勁。"

姐姐從房間裏探出頭，聲音帶著一點委屈："妹妹不來嗎？我還想謝幕的時候找你合張影呢。"

三個人看著我。

燈光很亮，照得我無處可藏。

我看著他們，心裏突然脹滿難言的遺憾。

這是我第一次撒謊，也是我最後一次對他們撒謊：

"學校的事，和老師約好了，改不了。"

媽媽的眉頭鬆開了一點，好像這個回答剛好在她的理解範圍內。

"那你怎麼不早點說？我們好歹送送你啊。"

"不用送。我明天一早回學校，車已經訂好了。"

我站起來，走回自己房間。

關上門的時候聽到客廳裏低低的議論聲。

媽媽說："這孩子也是，一驚一乍地，有事都悶著不講。"

爸爸說："行了，她大了，有主見。明天我們還是先去棲棲演出。"

媽媽："嗯，小睦自己能行的，她從小就不用人操心。"

不用人操心。

是不用操心，還是不值得操心。

我坐在床邊，把手機裏最後幾項確認完畢。

值機完成。座位靠窗。行李額夠用。

鬧鐘定了淩晨四點半。

然後我關了燈，閉上眼。

明天這個時候，我就在三萬英尺的高空上了。

而他們會在劇場裏，為姐姐鼓掌歡呼。

各得其所。

......

第二天清晨。

機場出發大廳，晨光剛透進來。

我拖著行李箱過安檢，背包裏塞著護照和那封錄取通知的打印件。

登機口B27，還有四十分鐘。

我找了個位置坐下，看著候機廳來來往往的人。

有父母送孩子出國的，媽媽紅著眼眶幫女兒整理圍巾。有情侶擁抱告別的，男生抱得很緊不肯鬆手。

我的手機安安靜靜，沒有一條新消息。

六點四十，家庭群裏媽媽發了一條消息。

"棲棲今天演出加油！爸媽永遠是你最忠實的觀眾！"

姐姐回了一串愛心。

沒有人提到我今天也在出發。

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站起來，走向登機口。

檢票的時候，我餘光掃了一眼大廳另一端。

遠處有一家三口匆匆走過，笑著討論著什麼，聲音有點耳熟。

我有點不確定地看了眼，他們都戴著口罩，像又不像。

女人忽然停住了腳步，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

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登機口的廣播響了第二遍。

"前往慕尼黑的LH729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我把登機牌遞給地勤，沒有回頭。

身後好像有人在喊我。

機場太大了，人聲嘈雜，到處都是行色匆匆的人們。

過去的人生像一場還沒清醒的夢，被我遠遠甩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