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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似錦,那個實驗的事你再考慮考慮。"

出發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我媽把我叫到客廳,語氣比之前鬆了些。

"我考慮好了,不推。"

"媽不是讓你推,是......鄭老師那邊能不能請幾天假?你幫媽一個忙,去省城幫念念錄像。"

"你不是去嗎?"

"媽去,但媽不太會用你那個相機。念念說想要專業一點的錄像,將來做作品集用。"

"她可以請學校的人幫忙錄。"

"那哪有自己家人拍得用心?"

念念從房間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瓶酸奶。

"阿姨,我不用似錦姐去的,我自己手機錄就行。"

"手機錄什麼效果?你姐那個相機拍出來多清楚。"

"可是姐有實驗——"

"她請幾天假又不會怎樣。"

我媽看著我。

"似錦,你就當幫媽一個忙,就這一次。"

就這一次。

上一次是讓出南臥室。

再上一次是讓出周六逛商場的時間。

再上一次是讓出成人禮那天的陪伴。

每一次都是就這一次。

"媽,我不去。"

"你這孩子怎麼越來越——"

"越來越什麼?"

"越來越不懂事了。"

她聲音提高了半度。

"念念沒有爸媽,她隻有咱們。你讓一讓、幫一幫,有那麼難嗎?"

"我讓了十二年了。"

客廳安靜了。

念念捏著酸奶瓶站在走廊口,一動不動。

我爸從書房探出頭。

"怎麼了?"

"你女兒說她讓了十二年了。"我媽的聲音發澀。

我爸走過來,看看我媽,又看看我。

"似錦,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不去省城。就這樣。"

"行,不去就不去,你媽也沒逼你。"

他轉向我媽。

"行了,別爭了。念念那邊想想別的辦法。"

"什麼別的辦法?這家裏能拍的就她——"

"夠了。"我爸的語氣沉下來,"似錦說不去就不去。"

我媽抿著嘴不說話了。

念念輕聲開口。

"姐,我真的不需要你去。"

"我知道。"

我轉身回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聽見我媽在外麵小聲跟我爸說了一句。

"這孩子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以前多懂事。"

以前多懂事。

以前我把靠南的房間讓出來的時候,她說似錦真懂事。

以前我生日一個人過的時候,她說似錦真懂事。

以前我所有需求往後排的時候,她說似錦真懂事。

懂事是什麼意思?

是不會哭,不會鬧,不會爭,自動讓出一切的意思。

我鎖了門。

從衣櫃底層拿出那個牛皮紙袋,翻開協議最後一頁,體檢合格章已經蓋了。

所有材料齊全。

下周一交給柳沛芝,快遞寄出,三周後確認函就會到。

然後是體能訓練、語言強化、簽證辦理。

九月,我就離開了。

我把材料重新裝好,拉開抽屜放進去。

抽屜裏有一個舊筆記本,我翻開。

第一頁寫著日期,六年前。

那天念念第一次來我們家。我媽牽著她的手說:似錦,這是念念妹妹,以後她就是你親妹妹了。

我高高興興地把自己的布娃娃抱過去給她挑。

她選了我最喜歡的那隻長耳朵兔子。

我沒說那是我最喜歡的。

因為我媽在旁邊看著,眼睛裏有一種期待。

期待我大方。

期待我讓出去。

期待我從六歲就開始懂事。

筆記本合上了。

我把它也放進牛皮紙袋。

關了燈,在黑暗裏躺下。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念念發來的。

"姐,對不起。"

又是對不起。

我沒回。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家裏的氣氛很正常。

我媽給念念熨演出服,我爸幫她查省城的酒店。

沒有人再提讓我去省城的事。

也沒有人問我那句"下學期就不在國內了"是什麼意思。

周一早上,我把信封交給柳沛芝。

"確定了?"

"確定了。"

"你爸媽還是不知道?"

"不需要知道。"

她歎了口氣,打開信封檢查了一遍。

"殷似錦,我當了二十年老師,從沒見過哪個學生像你這樣——材料準備得比考公務員還齊,一個字都不讓人操心。"

我笑了一下。

"習慣了。"

她在信封口粘了封條。

"走之前,不打算跟家裏說一聲?"

"會說的,在最後。"

"什麼時候是最後?"

"出發那天。"

她看著我,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說了一句。

"路上小心。"

從辦公室出來,陽光很亮。

我走在走廊裏,手機響了。

家族群。

我媽發了一張照片:念念穿著熨好的演出服站在客廳,笑得露出兩顆虎牙。

配文:我們家念念,未來的歌唱家。

我看著那個"我們家"三個字,把手機息了屏。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我停下來。

從口袋裏摸出那個塑料發卡。

念念送的,十塊錢的那種。

攥了一下,放回口袋。

沒有扔。

這不是她的錯。

從來都不是。

我走下樓梯,推開教學樓的門。

九月。

我會從這裏消失。

不是因為恨誰,而是留在這裏,我連自己都快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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