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廚房吵醒的。
鍋碗瓢盆劈裏啪啦。
我睜開眼。
我爸在廚房裏忙活。
“妍妍一會兒起來,把涼茶晾溫點,別冰著胃。”
我媽壓低聲音。
“知道,她高三壓力大,得多補補。”
我躺在地上,沒動。
喉嚨幹得發苦。
昨晚那兩片冬瓜,根本不頂餓。
我翻了個身。
還是睡不著。
索性起來洗了把臉。
今天我要提前整理項目資料。
這些事不能出錯。
從廁所出來時,腳步忽然頓住。
我的涼席沒了。
原來的位置,鋪著一張粉色瑜伽墊。
林妍穿著運動服,正站在墊子上壓腿。
她看見我,還衝我笑。
“姐姐,你醒啦?”
我掃了一圈。
“我的涼席呢?”
林妍眨眨眼。
“我收起來了呀。我每天早上要鍛煉的。”
她說得特別無辜。
好像我睡覺的地方,本來就該讓給她伸腿。
我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腦。
剛輸完密碼,身後就傳來砰砰的跳躍聲。
林妍在做開合跳。
沙發都跟著震。
我揉了揉太陽穴。
“林妍,你能不能小點聲?我有文件要弄。”
她立刻停下。
“啊?吵到你了嗎?對不起啊姐姐。”
語氣是道歉。
動作卻沒停。
我合上電腦。
“我能借一下書房嗎?”
林妍歪頭。
“當然可以呀。那本來也是姐姐的房間嘛。”
她這句話說得輕飄飄。
像一把鈍刀。
我沒接,抱著電腦進了書房。
空調冷氣撲麵而來。
這是我三年來第一次,在這個房間裏感受到涼意。
可這裏已經沒有一點我的痕跡。
書櫃是新的。
電腦桌是新的。
連牆上的掛鉤都換成了粉色雲朵。
我把電腦放到桌上。
桌子忽然晃了一下。
我低頭去看桌腳。
下一秒,呼吸卡住。
桌腳下麵墊著一個銀鎖。
已經被壓扁了。
那是姥姥給我的陪嫁銀鎖。
她還在世時,總說女孩子再苦,身上也要有個念想。
我十八歲生日,她把銀鎖塞進我手心。
“晚晚,姥姥沒本事,就給你留這個。”
我蹲下去,把銀鎖一點點摳出來。
邊緣已經癟下去一塊。
上麵刻著的“平安”兩個字,也被磨花了。
我攥著銀鎖走出書房。
聲音發抖。
“林妍,誰讓你拿這個墊桌腳的?”
林妍愣了一下。
看見我手裏的銀鎖,眼圈立刻紅了。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呀。我看它放在舊盒子裏,以為沒用了。”
我說:“沒用你就拿去墊桌腳?”
她眼淚掉得比我話還快。
“姐姐,你別凶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媽從廚房衝出來。
“你吼什麼吼?妍妍膽子小,你不知道啊?”
我把銀鎖遞到她麵前。
“這是姥姥留給我的。”
我爸皺眉。
“不就一個破銀鎖嗎?壓壞了再買一個。”
我看向他。
“姥姥還能再買一個嗎?”
客廳安靜了一秒。
門鈴響了。
裴臨拎著一袋奶茶和點心進來。
“我給妍妍帶了——”
他看見林妍哭,臉色立刻變了。
“怎麼了?”
林妍搖頭。
“沒事,姐姐不是故意凶我的。”
裴臨看向我,眉頭皺得很深。
“林晚,你又鬧什麼?”
我忽然覺得挺好笑。
“我鬧?”
裴臨掃了一眼我手裏的銀鎖。
“你不是項目有很多錢嗎?一個銀鎖而已,至於跟妍妍過不去?”
我盯著他。
“這是我姥姥的遺物。”
他說:“那妍妍也不知道啊。你能不能別總把事情搞得這麼難看?”
我媽像忽然聽到重點。
“項目有很多錢?”
她轉頭看我。
“林晚,你在學校賺了錢?”
我爸也看過來。
“賺了多少?”
我收緊手指。
“沒多少。”
我媽臉色立刻變了。
“我們供你上大學,你有錢還藏著?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爸冷笑。
“怪不得現在說話這麼硬,翅膀真長出來了。”
我沒吭聲。
林妍抽抽搭搭地開口。
“姐姐是不是覺得北工大待遇好,出去了,就看不上家裏了?”
我媽一下被點燃。
“我早就說了,女兒在老家養十八年,養不熟。”
她看著我,眼神像看一個外人。
“白眼狼!”
裴臨站在林妍旁邊。
眼神失望得像我犯了天大的錯。
“林晚,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很想問他。
那我以前什麼樣?
是不是以前我不爭、不搶、不喊疼,所以你們都覺得我沒痛覺?
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沒必要了。
還有兩天。
晚上,我爸端了一杯涼茶給我。
語氣難得軟了一點。
“今天你媽話說重了,你也別放心上。”
我看著那杯涼茶。
一瞬間,心裏竟然鬆動了一下。
也許他還是在乎我的。
也許我今天太敏感。
也許這個家,也不是一點都留不住我。
我接過來。
“謝謝爸。”
涼茶入口有點酸。
我以為是草藥味。
還是喝完了。
半夜,我躺在重新鋪回來的涼席上,閉著眼。
廚房那邊傳來我爸媽壓低的笑聲。
我媽說:“那杯過期涼茶,她還真喝了?”
我爸笑了一聲。
“對啊,笑死了。估計在外麵科技狠活喝多了,喝不出來。”
我睜開眼。
天花板模糊成一片。
原來不是和解。
是逗狗。
我把臉側過去,眼淚流進涼席縫裏。
她們從來沒想過把我當家人。
她們默認我遲早會走。
正好。
我也正有此意。
手機屏幕亮起。
距離離開還剩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