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攝政王府的馬車很穩。

我抱著木匣坐在角落，指尖壓著匣蓋上的銅扣。

藺承晏坐在對麵，手邊放著一隻暖爐。

他把暖爐往我這邊推了推。

「燙手，隔著帕子拿。」

我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動。

他也沒再推。

馬車轉過長街，外頭傳來賣糖炒栗子的吆喝聲。

我掀開簾子一角，正好看見熱氣從鍋裏冒起來。

有一年在外頭，我給人看攤，守了一整日栗子。

掌櫃娘子許我拿三顆碎的。

我舍不得吃，揣在懷裏揣到夜裏，結果被廟裏的大孩子搶走兩顆。

最後剩的那顆裂了口，裏頭還夾著沙。

我吃得很慢。

那點甜味，在舌尖留了很久。

藺承晏順著我的視線看出去，抬手敲了敲車壁。

車夫很快停下。

沒多久，侍衛買了一小包栗子送進來。

藺承晏接過，放在小幾上：「熱的。」

我看著那包栗子：「王爺查過我？」

「查過。」

他答得很幹脆。

我抬眼。

他剝開一顆栗子，沒有遞給我，隻放到小碟裏：「當年你離開破廟後，順著運河走過兩個月。城西米鋪收留過你，後來那家掌櫃獲罪，你又去了臨州。」

我拿起那顆栗子。

剝好的栗仁很完整，熱意透過指腹傳上來。

「查得很細。」

藺承晏垂眼擦手：「王府找人，總不能隻靠一句薑照雪。」

我把栗子放進嘴裏。

很甜。

車內安靜了一陣。

我問：「婚書是真的？」

「是真的。」

「我答應過？」

藺承晏看著我：「你當時隻問，嫁進王府有沒有飯吃。」

我咀嚼的動作停住。

他語氣平平：「我說有。你說那就行。」

我抬手捂了下額頭。

這些話聽著很荒唐。

可細想，又確實像我當年會說的。

那時候餓得狠，什麼榮華富貴都不如一口熱飯。

藺承晏拿起茶盞：「後來你被薑家接回去，先王妃派人遞過拜帖，薑家回了病中不見客。再後來，先王妃病重，這事便耽擱下來。」

我把手裏的栗子皮放到碟中：「所以王爺今日來，隻是還舊賬？」

藺承晏看我一眼：「你今日拿出了鐵牌。」

他沒有再往下說。

我低頭，又拿了一顆栗子自己剝。

外殼有點硬，指甲撬得發疼。

藺承晏伸手，停在半途。

我抬眼看他。

他收回手：「小刀在抽屜裏。」

我拉開小幾下的暗屜，果然看見一把小銀刀。

馬車到王府時，天色已經暗了。

管事嬤嬤領我去西院。

院子不大，屋裏生著炭火，床榻、衣櫃、書案都備好了。

桌上還有一隻藥箱。

嬤嬤低聲道：「王爺吩咐過，姑娘手上若有舊傷，藥在裏頭。若不用，奴婢明日收走。」

我打開藥箱。

裏麵有凍瘡膏、紗布，還有一小瓶去疤的藥。

瓶身上貼著舊簽，字跡有些褪色。

臨州陶記。

我指尖碰到那張簽紙。

這藥鋪早關了。

攝政王府還留著。

嬤嬤退下後，我坐在床邊，把藥瓶握了很久。

夜裏，王府送來飯菜。

四菜一湯，分量不多，味道清淡。

我吃完後，青禾也被王府的人送來了。

她一進門，眼睛紅了一圈：「姑娘，奴婢還以為見不著您了。」

我把藥瓶放到桌上：「薑家有沒有為難你？」

她搖頭：「王府的人去得快，老爺沒敢攔。」

我點點頭：「今晚睡外間。」

青禾抹了抹眼：「姑娘，王爺那邊......」

她話沒說完。

外頭有人輕輕叩門。

青禾去開門，許長史站在門口，手裏托著一封帖子。

「姑娘，明日太後在臨水殿設宴，王爺問姑娘去不去。」

我接過帖子。

太後設宴，表麵是請宗親飲酒，實際大約是衝著這樁婚事來的。

薑家會去。

霍驚寒也會去。

我把帖子合上：「去。」

許長史點頭：「王爺說，姑娘若去，衣裳首飾由您自己挑。府中庫房已經開了，嬤嬤在廊下候著。」

青禾悄悄看我。

我把帖子放在桌上：「不挑。明日就穿今日這身。」

許長史沒有多問：「下官明白。」

門關上後，青禾小聲道：「姑娘，這身會不會太素？」

我低頭看袖口。

這身衣裳是長姐替我挑的。

她說月白色襯我清淨，嫁人那日穿紅，平日便別太紮眼。

我起身走到櫃前，打開王府備好的衣箱。

最上麵放著一套深青色衣裙，料子不浮誇，袖口繡了極淺的雪紋。

我把它拿出來。

「穿這套。」

青禾立刻笑了：「好看。」

我摸了摸衣料。

「明日把頭發挽高些。」

「姑娘想戴什麼簪？」

我從匣中挑出一支銀簪。

簪頭很簡單，沒有花，也沒有珠。

拿在手裏，卻沉穩。

「就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