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燒排骨,這些天一直靠營養液吊著,肯定餓壞了吧。"
林向榆接過筷子,夾起一塊排骨塞進嘴裏,嚼了兩口,含混不清地說:
"你不知道這十天我怎麼過的,她一直守著,我連翻個身都不敢。"
他說"她"的時候,語氣是我從沒聽過的不耐煩。
像在說一個礙事的物件。
季舒禾笑了一下,坐到床沿上,自然地拿紙巾替他擦嘴角的油漬。
"忍忍吧,係統說她拒絕了,給了我十天。十天之內我得想辦法讓她同意。"
林向榆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
"她拒絕了?"
"嗯。"
"她怎麼會拒絕?"他皺起眉,筷子頓在半空,"係統不是說可以拿到靈藥救我嗎?她不是最舍不得我?"
季舒禾搖了搖頭,神色有些凝重。
"我也沒想到。按照我們之前的計劃,她應該會毫不猶豫地答應才對。畢竟你都躺這兒了。"
"是不是她懷疑什麼了?"
"不會。"季舒禾很快否認。
"她要是懷疑了,出去的時候不會是那個表情。她就是個心軟的傻子,可能隻是害怕。沒關係,十天時間夠了。"
林向榆放下筷子,沉默了幾秒。
"舒禾。"
"嗯?"
"你在書裏那半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他抬手捏住季舒禾的下巴,拇指蹭過她的嘴唇。
"我一定不會再讓你回去。"
季舒禾眼眶泛紅,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胸口。
"我也不想回去,那個世界......你不知道我經曆了什麼。"
林向榆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不會了,譚京宜會替你去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我關掉手機屏幕。
客廳裏安靜得隻剩空調外機的嗡嗡聲。
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手背上,溫熱的。
我沒有擦,就讓它流。
這是最後一次為林向榆流淚。
我和他結婚兩年,婚前戀愛三年。
五年的時間我以為自己看清了一個人,結果連他什麼時候和我閨蜜搞到一起的都不知道。
火災那天他衝進來的畫麵,我反複想過無數遍。
濃煙裏他的輪廓,他壓在我身上時的重量,我耳邊他急促的心跳聲。
全是表演。
從頭到尾,每一個細節,都是為了讓我感動到願意為他赴死。
手機又震了,沒有來電顯示。
我接起來,那頭安靜了兩秒。
"看完了?"
是十年後的聲音。
和我一模一樣的嗓音,卻疲憊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看完了。"
"哭過就行了。"她停了停,"從現在起,記住一件事。"
"什麼?"
"他們的十天倒計時,也是你的十天。"
"隻要她沒能說服你穿書,十天一到,係統會強製把她拉回去。"
"永遠。"
我攥著手機,指甲快要嵌進掌心。
"我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記住,你媽媽沒有生病。"
"不管他們之後跟你說什麼,你都不要相信,你隻要記住,你媽媽一直都很健康。"
信號在這句話之後中斷了。
我坐在黑暗裏,把這句話嚼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擦幹臉上的淚痕,打開手機備忘錄。
十天。
第一天已經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熬了一夜的黑眼圈回到醫院。
季舒禾靠在陪護椅上,披著一條薄毯,姿態疲憊而優雅。
看到我進來,她立刻站起來,拉住我的手。
"你昨晚睡得不好嗎?氣色還是好差。"
"沒怎麼睡。"我看了一眼床上的林向榆,呼吸機重新戴好了,心電監護儀安安靜靜地跳著綠線。
好一出天衣無縫的默契。
"他昨晚有什麼變化嗎?"
"沒有。"季舒禾搖頭,目光裏恰到好處地浮起一層憂慮,"我一直盯著監護儀,數據很平穩,但也沒有好轉的跡象。"
當然平穩,一個健康人的數據能不平穩嗎。
我在心裏冷笑,臉上卻露出感激的表情。
"舒禾,謝謝你。"
"說什麼呢。"她攬住我的肩膀,"我們什麼關係,還用得著謝?"
你和我老公上床的關係。
這句話在舌尖滾了一圈,被我咽了回去。
下午,主治醫生來查房。
就是那個勸我放棄的醫生。
他翻了翻病曆本,表情嚴肅地搖了搖頭。
"家屬,我建議你們轉院做一個更全麵的評估。"
"目前看指標雖然穩定,但患者的意識恢複情況很不樂觀,長期昏迷可能會造成不可逆的腦損傷。"
季舒禾在旁邊適時地倒吸一口氣。
"不可逆?"
我看著那個醫生的臉,忽然覺得他演技還不錯。
說台詞的時候眼睛往左上方飄,這是編造內容時的典型微表情,我在心理學課上學過。
"醫生,還有別的辦法嗎?"我問,聲音帶著顫。
"目前來說,常規手段能做的都做了。"
他歎了口氣,把病曆本合上,轉身走了。
季舒禾等他出去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京宜,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有些科學解釋不了的方法?"
來了,試探來了。
我抬起頭看她,把困惑和茫然寫在臉上。
"什麼意思?"
"就是......"她斟酌著措辭,"比如,你有沒有做過什麼奇怪的夢?"
心跳加速了半拍,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夢?"
"嗯。"她盯著我的眼睛,試圖捕捉任何一絲破綻。
"有時候人在極度悲傷的時候,會產生一些......超出常理的體驗。"
她在套話,想知道我為什麼拒絕。
我垂下眼,抿了抿唇。
"我確實做了一個夢。"
季舒禾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加重了。
"什麼夢?"
"夢見向榆醒了。"我說,聲音低得像是喃喃自語,"他醒了,對我笑,說沒事了。"
我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可我醒來他還是躺著。舒禾,我好怕他真的醒不過來。"
季舒禾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失望,但很快被關切覆蓋。
"會醒的,一定會。"
她沒有追問下去。
大概是覺得係統隻和我接觸了一次,而我把那次體驗當成了普通的夢。
很好,讓她繼續這麼想。
傍晚,我去樓下便利店買水。
出了電梯,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沒有來電顯示,一行字:
"第三天,他會裝醒。做好準備。"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機揣回兜裏。
回到病房,季舒禾正在給林向榆掖被角。
她的手指無意間從他手背上滑過,動作輕柔得不像是對一個朋友丈夫的照顧。
而林向榆的手指,幾乎是下意識地微微蜷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
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觀察,根本注意不到。
但我看到了。
一個昏迷的人,不會因為某個特定的人的觸碰而產生手指蜷縮的反應。
除非他醒著。
除非他分得清碰他的人是誰。
我把水放到床頭櫃上,坐下來,握住林向榆的另一隻手。
"老公,你快醒過來好不好?"
他的手指沒有任何反應。
冰冷的,僵硬的,像握著一截木頭。
同樣一隻手,三秒鐘前還在為另一個女人蜷縮。
胃裏泛起酸液,喉嚨發緊。
但我笑了一下,笑得苦澀又自然。
"舒禾,你說他能聽到我說話嗎?"
"能的。"季舒禾柔聲說,"他一定能。"
"那就好。"
我把他的手貼在臉上,低下頭,像千百次在他麵前做過的那樣。
眼淚是真的。
不是為現在的他流,是為曾經一直護著我的林向榆而流。
第三天,林向榆醒了。
準確地說,是他終於裝不下去了。
上午十點,他的手指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