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那天晚上我又做噩夢了。

夢裏還是那片廢墟。

鋼筋水泥的味道混著血腥氣，黑暗把我壓得喘不過氣。

許聞溪在碎石下麵。

他的肩膀上穿著一根鋼筋，血順著胳膊往下淌，他臉色白得像紙。

但他還在笑。

"京墨......你先走......"

我想拉他，但他越來越遠。

然後廢墟塌了。

徹底塌了。

我尖叫著醒來的時候，許聞溪已經不在身邊了。

床的另一半是涼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

客廳有隱約的說話聲。

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

我把被子攥緊，沒有起床。

不是因為好奇。

是因為我已經知道他在跟誰說話，說什麼。

我不需要再聽第二遍了。

可餘見歡的聲音突然變大了。

"聞溪，你這樣下去會垮掉的。"

然後是許聞溪壓低的聲音："小點聲，京墨還在睡。"

"她不會醒的，你剛才不是說她今天吃了安定？"

"我沒說讓你大聲說話。"

他的語氣裏有一絲不耐煩。

這讓我覺得好笑。

即便這種時候，他還在維護我。

可維護有什麼用呢？

他把自己所有的脆弱和真實都交給了另一個女人。

給我的，是精心包裝後的完美。

一個假象。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壁，閉上眼。

明天。

明天就走。

第二天早上，餘見歡一大早就在廚房裏忙活。

我出來的時候她正端著一杯熱牛奶遞給許聞溪。

"昨晚沒睡好吧？臉色好差。"

許聞溪接過去喝了一口，抬眼看見我，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京墨，你醒了。"

"嗯。"

餘見歡也轉過來，笑容燦爛："京墨我也給你倒了一杯，在桌上。"

"謝謝。"

我坐下來，看著麵前兩杯一模一樣的牛奶。

唯一不同的是，許聞溪那杯旁邊還有一粒藥。

助眠藥。

她大大方方地放在那裏。

好像全世界都知道許聞溪有病，隻有我不配知道。

"今天出差？"許聞溪問我。

"嗯。"

"幾天？"

"不確定。"

他皺了皺眉："行李昨天就收好了？"

"嗯，在儲物間。"

他點了點頭，站起來說："我幫你搬。"

我攔住他："不用了，我自己來。"

"那......注意安全。"他抬手想摸我的頭，我往後退了半步。

他的手僵在空中。

餘見歡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很快收起來。

我拖著行李箱出門的時候，許聞溪追到玄關。

"京墨。"

"嗯？"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回頭看他。

他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但我知道那雙眼睛裏一定是溫柔的、擔憂的。

像過去五年裏的每一天。

我笑了一下。

"沒有，你想多了。"

"那你早點回來。"

"好。"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我拖著箱子走進電梯。

按下一樓的按鈕。

數字一格格往下跳。

手機震了一下，是餘見歡發來的。

一張照片。

昨晚拍的。

許聞溪靠在她肩上，眼睛閉著。

她的手臂環著他的後背。

兩個人的姿勢親密得像一對舊情人。

下麵附了一行字：

"京墨，其實你心裏明白的，對吧？他需要的不是你。"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打了八個字回去。

"祝他平安，祝你幸福。"

刪除對話。

拉黑。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外麵在下雨。

小雨，打在臉上分不清是冷是疼。

出租車已經在路邊等著了。

"師傅，去機場。"

我坐進後座，把行李箱塞進後備廂。

車發動的時候，我最後看了一眼這棟樓的十二層。

窗簾拉著，看不見裏麵的光。

許聞溪大概還在吃餘見歡遞給他的早餐。

或者在看她幫他準備的藥。

也可能在聽她說："沒事的聞溪，一切都會好的。"

而我，以後不會再是那個站在門外聽不見的人了。

因為我不在門外了。

我哪兒都不在了。

車子彙入早高峰的車流，我看著窗外被雨模糊的城市一點點後退。

五年前，許聞溪從碎石下麵把我拖出來的時候說的第一句話是："何京墨，你還活著，真好。"

許聞溪，你也要好好活著。

沒有我的日子裏，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