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孕檢那天，醫院機器故障，報告隻能快遞送達。

我滿心歡喜拆開，卻看見孕檢單上的孕婦姓名不是我。可配偶那一欄，赫然寫著我丈夫的名字：沈長青。

我強壓心慌，正要給正要出差的他打電話，

他的消息卻先一步發來：

【老婆，嬰兒用品我已經買好了，五個月後就能見到我們的寶寶了，真期待。】

下一秒，消息被撤回。

盯著孕檢單上「孕五月」的字樣，我再也欺騙不了自己。

我的丈夫不僅出了軌，還在外麵有了私生子。

攥著那張寫著家庭住址的單子，我直接開車衝了過去。

1.

到了門口，我敲門的手舉起又放下。

此刻我還有一絲幻想，萬一隻是誤會呢。

可身後傳來電梯“叮”的一聲。

一個快遞員抱著紙箱走出來，低頭看看門牌號，又看看我：

“您是沈先生的親戚吧？這是他給家裏孩子買的母嬰用品，您幫著簽收一下？”

我拿過筆，看著簽收單上麵和沈長青一樣的手機尾號，終於不得不承認。

我認識十七年，結婚七年的丈夫，出軌了。

十七年前，父親帶著我去山區挑選資助生。

在一群衣衫襤褸的孩子裏，我一眼就注意到了沉默站在角落的沈長青。

後來父親把他帶回了家。

我怕他拘束，主動把自己的房間讓給他；

怕他跟不上城裏的課程，每晚熬紅了眼幫他補習；

爸媽更是將他視如己出，供他讀完大學，又送他念了碩士。

碩士畢業，他順利進入我們市最好的醫院。

就連他當年因手術失誤引發醫療糾紛，都是父親為了替他扛下責任，主動卸任了院長一職，沒過多久便積鬱成疾，撒手人寰。

可我和父母十幾年的掏心掏肺，換來的就是今天這樣的結果。

快遞員是個熱心腸，見我簽字時手有些抖，便笑著搭話：

“沈先生可真疼老婆，我們站點他家的件從來沒斷過，全是母嬰用品。”

“前陣子還跟我念叨，說老婆懷孕遭罪，什麼都得用最好的，就連尿不濕都要托人買進口的。”

他口中的幸福畫麵太過具體，

若我不是那個被蒙在鼓裏的正妻，恐怕也要忍不住為這份“深情”動容。

“沈太太回來啦。”

我的思緒被快遞員的聲音打斷。

電梯門打開。

一個穿著精致孕婦裝的女人走出來。

身後還跟著一個熟悉的男人。

“薇薇，我不是讓你等我一起上來嗎？”

沈長青從電梯裏快步走出來，一把扶住女人的胳膊：

“你懷著寶寶辛苦，我來扶著你。”

“回家給你燉了鴿子湯，補補身子，辛苦我的寶貝了。”

他低下頭，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神態，就連這個親吻的動作，都和他曾經對我做過的一模一樣。

隻是如今，這份曾獨屬於我的溫柔，早已換了旁人。

快遞員還在恭維：

“沈先生真是個好丈夫，把妻子照顧的這麼好。”

可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腦海裏反複交替閃過十七年前他在鄉下操場那副怯生生的模樣，閃過我熬夜幫他補課時他認真點頭的模樣，更閃過父親葬禮上，他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說要替父親好好照顧我的模樣。

那些過往的情深義重，在此刻全都變成了一把把尖刀，狠狠紮進我的心口。

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時動的手，

等回過神來，懷裏的快遞箱已經砸在了沈長青身上。

2.

沈長青下意識護在那個女人身前。

快遞箱砸中他的後背。

裏麵隻是個奶瓶，根本沒多重。

可許薇薇心疼的檢查沈長青，確認沒事了，抬起頭來就朝我衝過來。

“你是誰啊？還敢動手打人！”

“你等著，我現在就報警，讓警察好好教訓你！”

我看著她的肚子，理智恢複了一瞬。

“我是他結婚七年的妻子，你被他騙了。”

“我們同樣都是受害者，你該跟我一起，教訓這個渣男。”

沈長青顯然是沒想到我會在這裏。

他臉色瞬間慘白，下意識伸手想來拉我。

“思懿，你聽我跟你解釋。”

我躲開了他的觸碰。

“解釋什麼？”

“解釋你出軌，還是解釋你騙婚，還是解釋你有私生子？”

沈長青我被我問的啞口無言。

沒想到這時候許薇薇走了上來。

“有什麼好解釋的。”

“你人老珠黃，而我年輕漂亮。”

“你結婚七年沒生個孩子，而我已經懷孕五個月。”

“你說，他不該跟我在一起嗎？”

她說完，還刻意往沈長青身邊靠了靠，緊緊挽住他的胳膊，像是在宣示主權。

我這才明白，

我以為的受害者，原來從頭到尾都是知情的。

被蒙在鼓裏、像個傻子一樣的人，隻有我一個。

我渾身發顫，死死盯著沈長青：

“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他沒說話，眼神躲閃，偏開了頭。

結婚七年我為什麼沒懷孕，別人不清楚，他難道還不清楚嗎？

當初我爸去世，他跪在我爸靈前，哭到崩潰，說自己是罪人，害了我全家。

後來他一時想不開，半夜跑到河邊要跳河。

我瘋了一樣衝過去，想都沒想就跟著跳了下去。

河水冰得刺骨，我死死拽著他，凍得渾身僵硬，差點把命都丟在那裏。

被人救上來後，我大病一場，傷了子宮，很難懷上孩子。

盡管沈長青紅著眼眶拉著我的手說，他不要孩子，他隻要我。

可我心裏明白，他是渴望有個孩子的。

所以私底下一直偷著喝中藥調理身體。

上個月我發現月經推遲，偷偷買了驗孕棒，看著那兩條紅線時，我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我不敢聲張，怕又是空歡喜一場，想等正式孕檢結果出來，再給他一個驚喜。

可我等來的，卻是別人的孕檢單。

許薇薇見他不說話，越發得意，拽著他就往門口走：

“行了，跟這種人廢話什麼。老公，我們進屋，別理她。”

沈長青被她拉著往前挪了一步，終究還是頓住了腳步。

他神色複雜，

“是薇薇說話不好聽，我替她跟你道歉。”

“可她懷著孩子，經不起刺激，先讓她進去休息。我今晚還要加班，等忙完，我再找你好好說。”

我嗤笑一聲，隻覺得荒謬至極。

“你可真敬業，都到這地步了，還惦記著加班。”

“就是不知道，你們醫院知不知道，他們那位兢兢業業的沈主任，在外麵搞婚外情？”

旁邊的快遞員看出情況不對，悄無聲息地溜了。

沈長青臉色驟變，聲音都沉了下來：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不想幹什麼。

隻是我恰好知道醫護人員品行不端、婚內出軌，一旦被舉報，不僅會被開除，還會被吊銷醫師資格證，終身不得行醫。

他現在恰好在升主任的關鍵期，院裏剛公示完，就差最後審批。

我想要想要他身敗名裂。

3.

畢竟在一起生活了十七年，我一個眼神，沈長青就明白了我想幹什麼。

他再也顧不上許薇薇，慌慌張張追著我到了小區裏。

剛到小區門口，他猛地伸手拽住我。

偏偏這時，他醫院一個同事正好回家，撞見我們，臉色一下子變了。

“宋思懿？”

“你不是早就因為出軌，跟沈主任離婚了嗎？怎麼會在這裏？”

我皺起眉。

“什麼離婚？”

他撓撓頭，看看沈長青，又看看我：

“就兩年前，院裏都傳遍了，說你婚內出軌，沈主任怎麼求都留不住你。他消沉了好一陣子，大家都挺同情他的......”

我和沈長青在一起十七年，從沒做過對不起他的事。

十七年，我掏心掏肺對他，我爸把命都搭進去了。

到頭來他在外麵有了人，懷了孩子，還倒打一耙說是我出軌？

同事察覺到氣氛不對，尷尬地閉了嘴。

幾句話的功夫，周圍已經圍上來一群看熱鬧的鄰居。

一個拎著菜的大媽上下掃了我們幾眼，直接開口：

“小夥子，該不會是你在外頭有人了，反倒往你老婆身上潑臟水吧？”

沈長青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出聲，身後傳來許薇薇的聲音。

她挺著大肚子，手裏舉著一本結婚證，快步走了過來。

“各位叔叔阿姨，你們別聽她胡說，這個女人早就因為出軌跟長青離婚了。”

“不然，我和我老公怎麼可能領得到結婚證？”

周圍的人湊過去看。有人念出聲：

“沈長青，許薇薇......還真是。”

“這女的怎麼回事？跑來找人家原配鬧？真不要臉。”

許薇薇把結婚證收起來，聲音帶了哭腔：

“她以前是跟長青談過，可早就分了。長青跟我結婚以後，她就一直不甘心。”

“我現在還懷著孕，她直接衝到家門口來鬧，還拿東西砸我們......”

“各位叔叔阿姨，你們給評評理，我肚子裏還有孩子呢，她這是要逼死我們一家三口啊！”

人群瞬間嘩然。

“太缺德了！這種女人就該報警抓起來！”

“長得人模人樣，幹的不是人事！”

我看著演戲演全套的許薇薇，又看向一言不發的沈長青，開口，替自己辯解：

“我跟他，是七年的夫妻。我爸資助他讀書，供他上大學，幫他進醫院，鋪路搭橋。”

“我們從來沒有離過婚，他戶口本上的配偶，到現在還是我。你們要看，我手機裏有照片。”

我剛要掏手機，許薇薇突然撲了上來。

“啪”一聲，手機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瞬間碎裂。

她哭喊著求我，

“求你了，放過我吧。”

“求你別拆散我們一家三口，我的孩子不能沒有爸爸。”

她故意往我身上一靠，裝作被我推倒的樣子。

就在她要往地上倒的瞬間，沈長青一把將她穩穩接住。

沈長青再抬頭看向我時，眼神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你夠了。”

話音落下，他一隻手狠狠推在我的肩膀上。

我完全沒防備，整個人向後倒去。

肚子重重撞在花壇堅硬的邊緣，疼得我眼前一黑。

一股尖銳的劇痛從小腹炸開，溫熱黏稠的液體順著大腿根緩緩流下，染紅了我的褲子。

這一刻，我才想起來，

我可能已經懷孕了。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確認這個小生命的存在，他就要離開我了。

沈長青看著我的樣子，想過來扶著我。

許薇薇卻立刻捂著肚子往後縮，哭喊著：

“長青，我好害怕，自我肚子好疼，寶寶好像被嚇到了......”

沈長青停住了，看看她，又看看我。

許薇薇哭著小聲嘀咕：

“她是不是生理期了，怎麼流了這麼多血。”

我躺在地上，拚著力氣開口。

“我不是生理期......”

“我懷孕了......送我去醫院......”

沈長青皺著眉，回頭看我。

“你怎麼會懷孕？”

“我記得你生理期，就是這幾天。”

說完，他再也沒看我一眼，扶著一直喊疼的許薇薇，徑直離開了。

多可笑。

他記得我的例假日期，卻不知道，我已經兩個月沒來過了。

疼意一陣陣翻湧，我眼前發黑，快要看不清他們遠去的背影。

旁邊終於有人看出不對勁，慌忙跑過來蹲下身，

“流這麼多血，快打120！”

4.

我被送進醫院，孩子，終究沒能保住。

護士進進出出，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眼神怪異。

病房門沒關嚴，她們的議論斷斷續續飄進來，

“隔壁那個許薇薇，可是咱們沈主任的老婆，寵得跟什麼似的，寸步不離守著，一會兒喂水一會兒削蘋果。”

“是啊，他倆可是院裏有名的模範夫妻。”

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鄙夷。

“不像這間病房這個，自己一個人來的，孩子也沒保住。”

“估計是小三吧，被正主打上門了，活該。”

“真夠不要臉的，好好的人不做，偏要搶別人老公......”

眼淚流下來，浸濕了枕套。

身體痛，心更痛。

夜裏，病房安靜下來。

我睡不著，睜著眼躺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兩道人影擠了進來，邊走邊親昵地依偎。

“別鬧......”

女人的聲音，帶著笑，是許薇薇，

“肚子裏還有你兒子呢。”

沈長青的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說什麼，

隻聽見許薇薇又笑了一聲，軟著嗓子說：

“你就會說好聽的。萬一宋思懿不是生理期，真流產了怎麼辦？”

黑暗裏，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長青笑了一聲。

“她怎麼會懷孕。”

“她喝了七年的中藥，裏麵我早就托人動了手腳，長期吃，排卵全是亂的，根本懷不上。”

我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凍住。

怪不得，這麼多年我怎麼努力都沒用。

怪不得，我剛一停藥，就懷上了孩子。

沈長青的聲音還在繼續，

“她爸那個老東西，表麵上仁義道德，背地裏把我當上門女婿使喚，張口閉口就是當年的恩情。”

“我就得讓他閨女懷不上，讓他們家一輩子覺得虧欠我，捧著我。”

“幸好他死得及時，還把我那樁醫療事故扛了。”

“我幹幹淨淨脫身，副院長的位置也快到手了。等我升上去，咱兒子正好出生，雙喜臨門。”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算計。

我的不孕，他的前程，他的清白，全是我爸拿命換的。

床邊的兩個人還在膩歪，燈卻突然亮了。

他們終於看見病床上的我。

沈長青愣住了。

“你......你怎麼在這兒？”

而我卻看到了許薇薇幸災樂禍的眼神。

明白讓我聽到這一切，不過是她故意的。

沈長青見我臉色慘白如紙，下意識往前一步，似乎想關心。

可是我現在對他恨意滔天，恨不得親手殺了他為我的爸爸和孩子報仇。

5.

我激烈的反抗徹底惹惱了沈長青。

尤其是這裏是他工作的地方，夜裏護士還要查房。

他怕我鬧起來，壞了他的名聲。

就在我紅著眼，幾乎要撲上去傷到許薇薇時，

沈長青猛地按住我。

他站在床邊，眼神冰冷。

“我看你這模樣，根本不像是真生病。”

“既然你這麼喜歡裝病博同情，那就一直在醫院呆著吧。”

話音剛落，他就撥通了電話。

沒一會兒，幾個穿著護工製服的人走進來，架起我就要往門外拖。

我拚命掙紮，嘶吼著反抗，

可渾身虛弱無力，剛動了兩下，就被人捂住口鼻，當場迷暈。

再次醒來時，我看見了許薇薇那張得意的臉。

“宋思懿，你醒啦？”

她笑著，語氣裏全是嘲諷，

“長青現在正是升職的關鍵期，可不能讓你這個瘋女人壞了他的大事。”

“所以他就想把你關在這兒，等結束了再把你送走。”

“不愧是十七年的感情，他對你倒是心軟。”

她說著，手指把玩著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冰涼的刀刃輕輕劃過我的臉頰。

“不過，我這個做妻子的得為他著想。”

“畢竟你這身子骨，這麼耐造，沒了孩子，還能這麼生龍活虎地鬧。”

“以後再出來咬他一口怎麼辦？”

她俯下身，聲音陰沉：

“你爸爸一輩子立誌救人，你這個做女兒的，也該繼承他的‘遺誌’，不是嗎？”“不如，把你這健康的身子，捐出來，幫助更多人。”

我渾身一僵，聲音沙啞地問：

“你什麼意思？”

許薇薇笑得更歡了，手一重，我的臉上多了一道血痕，溫熱的血順著臉頰滑落。

“沒什麼意思呀，隻是找了些來摘取你的器官。”

“這些寶貝，很快就會運往世界各地，救不少人呢。”

她說完，轉身就走，留下幾個黑衣人。

他們一擁而上，粗暴地把我綁在冰冷的手術台上。

我拚命掙紮，繩子卻越勒越緊，絕望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陌生的液體被打入體內。

我緩緩閉上眼，等著死亡降臨。

可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傳來，急切地喊著我的名字：

“思懿！思懿！”

我猛地睜開眼，看清來人，是周政。

我爸爸以前最信任的學生。

他快步走到手術台邊，一邊解開我身上的繩子，一邊急著說：

“思懿，別害怕，我來救你了。”

“我早就覺得林院長的死因不對勁，這些年一直在暗中調查，終於掌握了沈長青所有的罪證。”

“正好許薇薇買通了這裏的醫生，想對你下手，我就假裝被她收買，趁機進來救你。”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密封的文件袋，塞進我手裏：

“這裏麵是沈長青算計你、謀害院長、醫療事故頂包，還有他和許薇薇合謀的所有證據。”

“現在，沈長青正在醫院的大禮堂舉辦升職儀式，接受副院長的任命。”

“你快去揭穿他，我去找警察！”

我攥著文件袋，指尖冰涼，渾身還在因為虛弱而發抖。

可心裏的恨意和不甘，支撐著我從手術台上爬下來。

我拖著殘破又虛弱的身體，一步步走向禮堂。

大禮堂裏早已坐滿了人，院領導、醫護人員濟濟一堂。

沈長青穿著筆挺的白大褂，正站在台上意氣風發地做述職報告。

屏幕上放著他的履曆，赫然寫著：

【師從宋敬言教授，受恩師悉心栽培，品行端正，醫德高尚】

台下掌聲陣陣，許薇薇就坐在第一排，挺著肚子，一臉得意。

沈長青拿著話筒，聲音洪亮：

“我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宋教授的教誨，我始終銘記恩師的話，醫者仁心，不忘初心......”

“不忘初心？”

我推開門，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在安靜的禮堂裏炸開，

“沈長青，你的初心，就是忘恩負義、拋妻殺子、謀財害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