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清晨,宮裏的旨意還沒到,王府裏卻已經忙起來。
管家大約不信我昨夜的話,仍舊帶人去西暖閣收拾。
青蕪帶著幾個陪嫁丫鬟堵在門口,聲音氣得發抖。
「王妃說了,不許動!」
管家苦著臉。
「青蕪姑娘,王爺走前親口吩咐,老奴也是奉命辦事。」
我到時,廊下圍了不少人。
幾個粗使婆子抱著我的書冊和賬本,進退不得,其中一隻小木箱半開著,裏麵壓著我父親留下的舊信。
那是我在王府裏最後一點自己的東西。
我走過去,將那隻木箱合上。
管家忙行禮。
「王妃,白小姐身子弱,王爺說......」
我打斷他。
「王爺說的話,留著等他回來再聽。」
管家一愣。
我看向幾個婆子。
「誰動的?」
沒人出聲。
青蕪眼睛紅著,聲音卻硬。
「姑娘,她們把您寫了三年的賬冊都扔到地上了。」
我低頭看去。
廊下果然散著幾冊賬本。
王府內賬原本混亂,陸昱不管,是我嫁進來後一筆筆理清的。
田莊、鋪麵、賞賜、舊債,我熬了許多夜才歸成冊。
陸昱從來沒問過。
他隻在每年給白家舊仆送銀子時,說一句王妃安排便好。
如今這些賬本散在地上,紙頁上沾了灰。
我彎腰撿起來,拍掉紙上浮灰。
「管家。」
管家額頭冒汗。
「老奴在。」
「把近五年府中所有賬冊送到前廳,我要封賬。」
管家的嘴唇動了動。
「王妃,這......」
我抬眼。
「陸王府的賬,是我管的。王妃金冊我已送進宮中,請旨和離,旨意未下前,我仍是名正言順的陸王妃。」
管家僵住。
我繼續道:「白小姐要住進來,可以。等我把我的東西、我的嫁妝、我管過的賬,全數交割清楚。」
「在此之前,誰再動西暖閣一樣東西,我便叫人打斷他的手。」
廊下一片死寂。
青蕪立刻抹了一把眼淚,挺直腰。
午後,賬冊送到前廳。
我一頁頁翻過去。
青蕪在旁邊替我整理嫁妝單子,越理,臉色越難看。
「姑娘,前年從您陪嫁鋪子裏支出去的三千兩,說是王府修繕,可後來那筆銀子去了南邊。」
我接過賬冊。
那筆銀子給了白柔舊仆。
陸昱當時說,白家還有幾個仆從流落在外,要安置他們。
我問了一句,王府修繕還未結賬,這筆銀子能否從陸昱私庫出。
陸昱把茶盞重重放回桌上。
「本王隻是讓你從賬上支銀,並非同你商議。」
我便沒再說。
青蕪氣得手抖。
「這些年,王爺拿您的嫁妝貼補白家舊人?」
我看著賬冊,反而沒那麼難受。
這樣的舊賬太多。
翻出來的時候,隻剩一筆一筆算清。
我將那幾筆全部圈出。
「記下,等旨意下來,一並討回。」
青蕪立刻抬頭。
「真的能討?」
「能。」
我看著她。
「這些是孟家的嫁妝,不是陸王府拿來做體麵的銀子。」
傍晚時,陸昱身邊長隨快馬回府,說王爺已經接到白小姐,因她路上受驚,要在城外別院歇一晚,明日再回。
管家忙去安排。
長隨卻先來了前廳。
他見滿屋賬冊,愣了一下。
「王妃,王爺讓小的傳話,白小姐身子不好,明日回府後,不可叫她勞神。府中上下若有人問起白小姐身份,隻說是王府舊友。」
我翻過一頁賬。
「還有呢?」
長隨偷眼看我。
「王爺說,白小姐住西暖閣,讓您親自安排,免得下人怠慢。」
青蕪氣得指尖都發白。
我合上賬冊,笑了一聲。
「回去告訴王爺,西暖閣住不了。」
長隨僵在原地。
「王妃,王爺吩咐......」
「西暖閣裏都是我的東西,明日我就要封存入箱。白小姐若實在沒地方住,王府還有客院。」
我看著他。
「若王爺覺得客院委屈了她,可以把自己的寢殿讓出來。」
長隨不敢接話。
我把賬冊往旁邊一推。
「這話原樣帶回去。」
長隨走後,青蕪忍了好一會兒,還是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淚也掉下來。
「姑娘早該這樣。」
我低頭看著賬冊上密密麻麻的數字。
這些年我在王府一退再退,倒叫所有人都忘了,王妃兩個字,原也能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