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姐當晚便來了我的院子。
她來時沒帶丫鬟,手裏捧著一隻木匣,臉上換回了平日的溫柔。
「阿芍,白日是我急了。」
我坐在榻邊繡荷包,針腳歪歪扭扭,繡出來的葉子被青杏笑了半日。
長姐看了一眼,沒忍住皺眉。
她從小樣樣學得好,琴棋書畫拿得出手,女紅也精細,最瞧不上我這樣笨手笨腳。
從前我會把東西藏起來,怕她笑。
如今不藏了。
她要笑便笑,反正荷包是我給自己繡的,醜也不送她。
長姐把匣子放到我手邊:「這裏頭是新裁的麵紗,明日去侯府,你戴這條。」
我打開看了一眼。
紗料厚,邊角縫了暗扣,戴上後半張臉都遮得嚴實。
我摸了摸那道暗扣:「姐姐手真巧。」
長姐緩了口氣,坐到我身邊:「你今日也看見了,侯爺不過是一時新鮮,男人都這樣。你身子弱,入了侯府也撐不住,不如幫姐姐坐實侯夫人的位置。」
我抬頭:「怎麼幫?」
她眼裏亮了一下:「明日老夫人若問春宴舊事,你便少說話。若侯爺問起你我年少的事,你隻說病得久,記不清了。」
我點頭:「還有呢?」
長姐把匣子往我手邊推了推:「若他問起那方帕子,你便說,是我撿回來的。」
我垂下眼,針尖紮進指腹。
嘶——
我拿帕子按住,沒讓她看見血。
長姐見我不答,語氣軟下來:「阿芍,你從小最聽姐姐的話。你想想,你若壞了我的婚事,父親母親會怎麼罰你?再說了,我嫁進侯府,也能替你尋更好的大夫。」
這話我聽過很多次,她總說會替我尋大夫。
可前世我斷了腿,在偏院發了三日高熱,她讓嬤嬤把門鎖上,嫌我哭聲不吉利。
我把針紮回繡布上:「姐姐,我聽你的。」
長姐終於鬆了眉頭。
她起身時,手指在我肩上按了按:「這才乖。明日我陪你去,你別怕。」
我送她到門口,等她走遠,青杏才從屏風後鑽出來,手裏還捧著那隻藥渣紙包。
「姑娘,真要按大姑娘說的做?」
我把木匣蓋上:「做。」
青杏急得眼眶發紅:「她害你這麼多年,你還幫她?」
我看著桌上那條厚麵紗,拿剪子挑開邊角暗線,從夾層裏抖出一點細粉。
青杏捂住嘴。
我把粉末撥進空茶盞裏:「她讓我戴,我便戴給她看。」
次日,長姐果然陪我去了侯府。
我戴著她送來的麵紗,一路咳得厲害。
她坐在我身側,臉色鬆了些,還親手替我理鬢發:「到了老夫人跟前,別亂說話。」
我乖順點頭。
入了侯府後,老夫人沒有先見我們,隻讓嬤嬤帶去偏廳用茶。
長姐等得心焦,剛端起茶盞,外頭便傳來腳步聲。
沈硯辭沒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腰間隻墜著一枚舊玉扣,進門後先向長姐點了下頭,隨後看向我。
「蘇二姑娘。」
長姐急忙站起:「侯爺,二妹妹昨夜受了風,今日不便多言。」
沈硯辭走到我麵前,隔著麵紗看了片刻:「既然不便多言,便我來問。」
長姐笑意僵在唇邊。
他把一隻小木盒放在桌上,盒蓋打開,裏頭是一枚泛舊的銀針。
「當年春宴,我手上沾了墨,替一個小姑娘撿帕子時,不慎弄臟她袖口。她氣得很,拿銀針紮了我一下。」
長姐愣住,她不知道這件事。
因為那時她跑來報完姓名,被侯府丫鬟引去前廳,我和沈硯辭留在石階邊,為著那一點墨痕爭了半炷香。
我那時膽子大,覺得世子也不能弄臟我的新衣裳,拔下發間銀針戳了他虎口一下。
他沒躲,還貼過來問我疼不疼。
長姐顯然沒聽過這一段。
她隻知道帕子,隻知道沈硯辭問過姓名。
沈硯辭目光從她臉上掠過:「蘇大姑娘可還記得?」
長姐指尖搭在茶盞上,指腹一點點收緊:「自然記得。那時年幼,手上沒輕重,還望侯爺別怪。」
我低頭喝茶,沒出聲。
沈硯辭拿起銀針,在指間轉了一下:「那日紮我的小姑娘用的是左手。」
長姐的右手還搭在茶盞上。
她反應很快,立刻把左手伸出來:「我幼時兩隻手都能用,後來母親教我規矩,才改了右手。」
沈硯辭沒拆穿她,隻把銀針放回盒裏:「原來如此。」
長姐剛要鬆氣,我咳了兩聲。
麵紗內側那點粉末被熱氣一熏,嗆得我喉間發苦。
沈硯辭上前一步。
我扶住桌沿,抬手去摘麵紗:「姐姐給的麵紗太厚,我有些悶。」
長姐臉上的血色終於壓不住了。
她撲過來按住我的手:「別摘。」
沈硯辭扣住她的腕骨,語氣不重:「蘇大姑娘,鬆手。」
長姐眼眶一下紅了:「侯爺,我是怕妹妹受風。」
我側過臉,自己解開暗扣。
麵紗落在桌上,夾層裏的細粉被陽光照得清楚。
沈硯辭低頭看了一眼,隨後將整條麵紗推到嬤嬤麵前。
「請府醫。」
長姐僵住。
我抬起眼,聲音帶著點笑意:「姐姐別怕,我幫你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