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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出發還有一天。

晚飯後妹妹在客廳拆快遞。

一條碎花連衣裙，五百多，限量款。

她舉著裙子轉圈給媽媽看的時候，弟弟端著可樂路過，手一滑，大半杯潑在裙擺上。

妹妹尖叫。

弟弟縮著脖子往後退。

媽媽看了看裙子，轉頭看向我。

"成寧，拿去洗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上還端著沒洗完的碗。

"可樂是佳銘灑的。"

媽媽愣了一下。

"我說讓你去洗。"

"憑什麼？"

客廳安靜了一瞬。

妹妹抱著裙子抬頭看我，弟弟躲到沙發後麵，爸爸從臥室探出頭。

"你說什麼？"媽媽站起來。

"憑什麼可樂是他灑的，要我來洗。"

"她是你妹！他是你弟！你是老大，讓一讓怎麼了？"

"我讓了二十年了。"

媽媽的臉徹底黑了。

爸爸走過來："跟你媽什麼態度？"

妹妹紅了眼圈："裙子都毀了，姐你幫個忙都不行嗎？"

弟弟在沙發後麵小聲說："姐好凶......"

四個人，八隻眼睛看著我。

好像我才是灑可樂的那個人。

爸爸一把拽過我的胳膊，把我推到門口。

"去外麵反省反省，什麼時候想通了再回來。"

我還沒站穩，門就在麵前砰地關上了。

然後是鎖芯轉動的聲音。

我伸手擰了一下把手。鎖死了。

八月的樓道悶得像蒸籠，聲控燈亮了幾秒，又滅了。

裏麵傳來媽媽哄妹妹的聲音，隔著防盜門聽不真切，隻有語氣是柔的。

然後是弟弟的笑聲。然後是電視的聲音。

好像門外麵沒有人。

九點。十點。十一點。

聲控燈滅了又亮，是鄰居遛狗回來。

狗在我腳邊嗅了嗅，鄰居拽著繩子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十二點。

屋裏的燈滅了。

膝蓋蹲麻了，換了個姿勢靠牆坐到地上。

樓道瓷磚涼得滲人，冷意從脊椎一路往上爬。

淩晨一點，手機震了。

妹妹發在家庭群裏的自拍，嘟著嘴。

【今天心情差到爆，新裙子毀了】

媽媽秒回：【心疼寶貝，明天媽再給你買一條】

【真的嗎！媽你最好了！】

【好好好，都給你買。】

母女倆聊了十幾條。

沒有一個人提起，成寧還在門外麵。

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根蠟燭。

是妹妹生日宴上多出來的那根。

我一直帶在身上，想著哪天自己生日的時候，點一下也好。

攥了一會兒，鬆開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門開了。

弟弟背著書包出來上補習班，低頭看見蹲在牆角的我，嚇了一跳。

"姐？你在這坐了一宿？"

屋裏傳來媽媽的聲音。

"她自己不知道敲門嗎？"

我走進去。

媽媽在給妹妹熱牛奶，妹妹坐在餐桌前刷手機。

沒有人抬頭看我。

我去陽台拖出行李箱，把知情同意書遞給媽媽。

她正在手機上給妹妹挑新裙子。

接過筆，看都沒看，簽了。

出發那天淩晨四點半。

我光腳穿過客廳。

鞋櫃前四雙拖鞋整整齊齊。

爸爸的，媽媽的，妹妹的毛絨款，弟弟的奧特曼。

沒有我的。

冰箱上貼著媽媽寫的一周安排。

周一：佳銘補習班。周三：佳瑤取駕照。周五：水電費。周六：全家去舅舅家。

沒有一條跟我有關。

我拉開門。手機震了。

到賬提醒。淩晨定時轉賬。

16.67。無備注。

最後一筆。

劃掉通知，點開家庭群。

最新消息是媽媽昨晚十點發的。

【佳瑤新學期注冊費打了，不夠跟媽說，別虧待自己寶貝】

下麵一張轉賬截圖。

5000.00。

我看了看自己的到賬通知。

416.67。

同一個媽媽。同一個夜晚。

一筆帶愛心。一筆連標點都沒有。

退出家庭群。關機。

手機放在鞋櫃上，擱在四雙拖鞋旁邊。

口袋裏那根蠟燭，我拿出來，立在手機旁邊。

算是證明這個家裏，曾經有過第五個人。

走到路口，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五樓那扇窗，窗簾拉得死緊。

416.67。

媽，這個數字我記一輩子。

是從今天起，你的賬本可以刪掉我這一行了。

而我的人生，終於從小數點後麵，走向了整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