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後第一次見我時,正在撥佛珠。
老人家眉目慈和,眼神卻利。
“你會看冊?”
我跪下行禮。
“會。”
佛珠停在她指間。
“會看命嗎?”
我想了想。
“命看不準,人心倒能看個七八分。”
太後笑了。
“好大的口氣。”
我低頭。
“口氣不大,活不到今日。”
她又笑。
當天,我便被留在壽康宮,負責核驗秀女籍冊。
沈明鸞見到我時,臉色當場變了三回。
她身邊的秀女壓低聲音:
“明鸞姐姐,那女史為何同你生得這樣像?”
姐姐很快穩住神色。
“不過是府裏遠親。”
我捧著名冊走過去。
“沈姑娘,勞煩報生辰。”
她盯著我。
“我為何要報給你?”
我把名冊遞到她眼前。
“規矩。”
她緩緩開口,報的是我的生辰。
年月日時,一字不差。
滿殿秀女皆看向她。
我在冊上落筆,順手將墨吹幹。
“沈姑娘記性真好。”
“連別人的命都背得這麼熟。”
她眼底閃過殺意。
我也不怕。
宮裏人多。
她殺我不如在侯府方便。
果然,沒過多久,貴妃傳召了她。
貴妃姓薛,是二皇子的生母。
也是這場鳳命爭奪裏,最急著把鳳冠扣到姐姐頭上的人。
姐姐擦肩而過,聲音壓得極低:
“沈照檀,你以為進了宮就贏了?”
我笑了笑。
“不敢。”
“我隻是來把自己的名字撿起來。”
貴妃很快給了姐姐臉麵。
賞賜一抬抬送進秀女所。
還有一句含而不露的話。
“沈姑娘生來貴重,日後必有大造化。”
宮裏最不缺會聽話的人。
於是第二日,所有秀女都知道。
永寧侯府的沈明鸞,是貴妃相中的二皇子妃。
也是欽天監口中的鳳命之女。
我去送冊時,姐姐正被眾人圍著奉承。
有人湊上前:
“沈姐姐,你額間這點朱痣真好看,聽說鳳命女子都有異相呢。”
姐姐抬手撫了撫額心。
那點朱色是用藥水染上去的。
三日不洗,能留半月。
我看得直想笑。
她故意喚我:
“沈女史。”
“聽聞你也懂些星命,不如替我看看,這鳳命可真?”
眾人都安靜下來。
我認真打量她片刻。
“真。”
姐姐眼裏多了幾分得意。
我合上名冊。
“真像假的。”
滿室死寂。
她霍然起身。
“你放肆!”
我翻開名冊。
“冊上原寫沈照檀,後被朱筆改作沈明鸞。”
“改得太急,朱砂洇進了紙背。”
“沈姑娘若不服,可以請太後和欽天監一同驗冊。”
姐姐的臉白了。
下一刻,她又笑了。
“好啊。”
“那就驗。”
她敢答應,是因為監正也是貴妃的人。
果不其然。
午後驗冊時,監正跪在殿中,咬死一句:
“最初確是筆誤。”
“鳳命所應,乃沈明鸞。”
太後撥著佛珠,不置一詞。
貴妃眼角含笑。
姐姐也看向我,像看我自己撞進籠子。
我把副冊推到監正麵前。
“既然監正大人認定是筆誤,可否再認一頁?”
“這張十六年前的星曆副本上,批命所應寫的是子正一刻。”
“沈明鸞入府玉牒,寫的卻是子末三刻。”
“同日同年,不同時辰。”
“請問大人,鳳命到底應哪一刻?”
監正額頭的汗,終於落了下來。
那一日,欽天監監正被停職下獄。
監副暫攝公事。
看似隻倒了一個監正。
但已經夠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欽天監撒過謊。
而我也知道。
監正隻是能推出來擋刀的人。
真正替貴妃和二皇子壓住日食星曆的,是那位一路陪著侯府改冊的監副。
貴妃的臉麵被削了一層。
姐姐的鳳命也被戳出一個洞。
我從殿裏出來時,腿軟得差點跪下。
不是怕。
是從昨夜到此刻,隻吃過兩口冷粥。
拐過宮牆,秦不疑站在簷下等我。
他扶了我一把,很快鬆開,又遞來一個油紙包。
是熱乎乎的桂花糕。
我險些改口叫恩公。
“殿下怎麼知道我餓?”
他垂眼。
“你方才在殿上,盯著供桌上的點心看了三次。”
“......”
丟人。
但桂花糕很好吃。
我吃完一塊,才想起正事。
“今日多謝殿下。”
若不是他提前把太後請來,貴妃不會讓我把話說完。
秦不疑把油紙包往我手邊推了推。
“你自己贏的。”
“我隻是站了個位置。”
我心口微動。
這些年,人人都把我往暗處推。
第一次有人說,他隻是站在我身邊。
沒有替我決定。
也沒有替我領功。
我低頭咬第二塊桂花糕。
甜得有點過分。
秦不疑抬眼。
“接下來想做什麼?”
“回侯府。”
他皺眉。
“回去送死?”
我搖頭。
“回去收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