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本營的日子比想象中更漫長。
等待天氣窗口的過程裏,所有隊伍擠在同一片冰磧石灘上,帳篷連成一片彩色的海。
避開一個人,在這裏比在城市裏難得多。
那天我從通訊帳篷出來,迎麵碰上了薑予安。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羽絨服,頭發紮成低馬尾,看上去精神很好。
"映晚。"
她叫住我,笑得像老朋友在商場偶遇。
"好巧,你也在這個時間來充電?"
我點了點頭,準備繞過去。
她跟上來,步子不快不慢,剛好和我並肩。
"映晚,我知道你不想見我們。"
"但有些話我一直想跟你說。"
我沒有停下。
"鼇太線那件事,是我判斷失誤。"
"當時風太大,我真的以為你已經自己下撤了。"
"如果我知道你還在後麵,我絕對不會同意走的。"
她的語氣誠懇,節奏平緩,像排練過無數遍。
我終於停下來看她。
"薑予安,筆錄裏你說我體力差。"
"你說犯不著冒風險等。"
她眨了眨眼,像是一時沒反應過來。
然後笑了。
"錄音那個啊。"
"映晚,那是做筆錄的時候隨口說的。"
"你想想看,我們當時剛脫險,又冷又餓,腦子都不太清楚。"
"說出來的話不一定代表真實想法。"
不代表真實想法。
可人在極端狀態下說的話,往往最接近本能。
"而且。"她偏了偏頭,"你也不要總抓著一句話不放嘛。"
"我們這麼多年朋友了,我什麼時候真的嫌棄過你?"
"每次出去,行程不都是你安排的嗎?我們多信任你啊。"
信任我安排行程、信任我負重、信任我查天氣買保險。
唯獨不信任我能跟上他們的腳步。
唯獨在生死關頭,選擇丟下我。
我沒有接話。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
"好了,別想那些了。"
"硯洲說今晚他們隊聚餐,問你要不要一起來。"
"大家都在這兒,沒必要搞得那麼僵。"
"你一個人多無聊啊。"
我退了半步,她的手從我肩上滑落。
"不用了。我和我的向導有自己的計劃。"
她笑了一下。
"丹增是吧?我聽說了。"
"映晚,你不覺得那個人有點太普通了嗎?"
"我的意思是,以你的條件,完全可以請頂級的夏爾巴向導。"
"硯洲隊裏那個嘎瑪,登過十四次珠峰。"
"你要是願意,我可以讓硯洲幫你問問。"
她說這些話時,眼睛裏帶著一種真誠的關心。
好像真的在為我考慮。
可我聽出了潛台詞。
你的向導不夠好。
你的選擇不夠好。
你一個人做的決定,不夠好。
"不用。"
我轉身走了。
回帳篷的路上,丹增正在檢查氧氣瓶。
看見我回來,他抬了抬下巴。
"臉色不好。"
"遇到熟人了。"
"那個黃衣服的女生?"
"嗯。"
他擰緊閥門,站起來拍了拍手。
"沈小姐,天氣預報出來了。"
"後天有一個六小時的窗口。"
"如果選這個窗口,我們會比大部分隊伍早一天出發。"
"排隊時間短,風險也小。"
我看著他。
"顧硯洲他們選了哪個窗口?"
"後麵那個,大後天的。"
"那我們走後天的。"
丹增點頭。
"好。我去報備。"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沈小姐。"
"嗯?"
"不管山上發生什麼,我不會丟下你。"
他說完就走了,沒等我回答。
我站在帳篷前,四周是冰川融水的嘩嘩聲。
太陽快落山了,珠峰的影子投在對麵的山壁上,巨大而沉默。
我深吸一口氣。
後天。
後天我就要衝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