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一天。
我醒得比所有人都早。
天還沒亮,客廳的鐘指著五點十分。
我坐在床上算時間。
預知裏的畫麵是傍晚六點左右,天剛擦黑的時候。
十三個小時。
我想過很多辦法。
報警說樓有危險,可我沒有任何證據。
上次我打過一次119說煤氣要爆炸,消防員來了檢查一圈什麼事沒有。
而媽媽被鄰居指指點點了一個月,回來打了我兩巴掌。
跟物業說,物業隻會覺得我是小孩胡鬧。
去居委會,去街道辦,去任何一個地方。
一個十幾歲的女孩走進去說這棟樓今天傍晚會塌,得到的隻會是同情或者嘲笑。
沒有人會信。
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人信過我。
早飯的時候,我比平時多看了他們幾眼。
媽媽在給妹妹編辮子,手指靈巧地繞來繞去,編了一個漂亮的魚骨辮。
妹妹舉著鏡子左看右看,笑著說:
"媽你手好巧。"
爸爸坐在餐桌旁看手機,時不時夾一口菜。
這是一個普通的早晨。
如果不是我,他們不會知道這是最後一個。
上午十點,妹妹去了同學家。
我在陽台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區拐角,掏出手機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五點之前回家。"
她沒回。
過了半小時,她回了一個字:"?"
我沒再說了。
下午三點,妹妹回來了。
比我要求的早了兩個小時,但不是因為聽了我的話。
她是被同學媽媽送回來的。
她一進門就跑向媽媽,說在同學家看見一隻蜘蛛,嚇哭了。
媽媽摟著她哄,爸爸給她倒了杯熱牛奶。
我鬆了口氣。
人齊了。
下午四點,四點半,五點。
我坐在自己房間裏,看著手機上的時間一格一格跳。
直到五點四十五。
我站起來,走出房間。
客廳裏,爸爸在看新聞,媽媽在沙發上織毛衣,妹妹趴在茶幾上畫畫。
我站在客廳中間,看了他們三個人整整十秒鐘。
媽媽察覺到了,皺眉抬頭。
"站在那裏幹什麼?像個鬼一樣。"
我沒有回答,隻是開口說道:
"媽,你們能不能跟我去六樓拐角那個消防通道站一會兒?"
媽媽的臉立刻沉下來。
爸爸把手機往茶幾上一拍:
"你又開始了?"
"五天到了,樓塌了嗎?啊?"
他指著窗外,聲音越來越大。
"你看看,好好的,什麼事都沒有!"
"我告訴你洛識蘊,明天一早我就帶你去第三醫院精神科!"
妹妹放下畫筆,安靜地看著我。
她的眼神裏沒有害怕,沒有擔心,隻有一種等著看好戲的從容。
五點五十分。
十分鐘了。
我沒有再說話。
我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媽媽的手腕,另一隻手抓住爸爸的胳膊,用力往門口拽。
"你瘋了!放開我!"媽媽尖叫。
爸爸掙開我的手,反手就是一巴掌。
我的半邊臉瞬間麻了,耳朵裏嗡嗡響。
"洛識蘊你是不是真的瘋了!"
五點五十三分。
我沒鬆手。
我撲過去抱住他的腰,把他往門外推。
他踉蹌了兩步,被我推到了門口。
媽媽衝過來要拉我,我借著她的力把她也帶到了門外。
"甜甜!"
我回頭喊妹妹。
她還坐在茶幾旁,一動不動。
臉上的表情我這輩子都不會忘。
她在笑。
笑得很淺,嘴角微微翹起,像在看一出滑稽戲的結尾。
五點五十五分。
我衝回去,一把將她從地上拽起來。
她這次沒有掙紮,反而湊到我耳邊,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話。
"姐,你就算把他們救了,他們也不會謝你的。"
我知道。
我拖著她跑出家門,在走廊裏拚命往六樓拐角衝。
爸媽在身後追,一邊追一邊罵。
"洛識蘊你鬆開你妹妹!"
"你這個瘋子!"
五點五十七分。
到了。
消防通道平台。三角形承重牆。
我把妹妹推進去。
轉身,把追上來的媽媽推進去。
爸爸最後到,我雙手推住他的後背,用盡了全身力氣。
他被我推得撞在牆上,回頭瞪著我,眼裏全是怒火。
五點五十八分。
腳下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那種橫波,是地基從下方被抽走的那種垂直塌落感。
整棟樓發出一聲巨大的悶響,像骨頭從中間斷開。
媽媽尖叫起來。
爸爸的臉色終於變了。
走廊的地麵在裂開,牆壁的瓷磚像魚鱗一樣嘩嘩往下掉,頭頂的日光燈炸裂,火花飛濺。
我麵前的地板在傾斜。
我的身體在往後滑。
平台的容量,我早就算過了。
三角區能承受三個成年人的重量和衝擊,四個人會超過臨界值,整個平台會跟著垮。
我沒有往裏麵擠。
我看著他們三個人擠在那個狹小的三角空間裏,身後是唯一沒有斷裂的承重牆。
妹妹的臉終於沒有在笑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我腳下裂開的地麵,嘴唇在發抖。
媽媽伸出手想拉我,指尖碰到了我的校服袖子。
"蘊蘊!"
這是她這五天裏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往後退了一步,她的手落空了。
地板徹底斷裂。
我感覺自己在下墜。
風從耳邊灌進來,夾著灰塵和碎石。
最後看到的畫麵是媽媽趴在平台邊緣,媽媽發出一聲我從未聽過的慘叫。
爸爸死死抱住她的腰不讓她撲出來,他的臉上全是灰,眼睛紅得像要裂開。
妹妹跪在地上,雙手捂著嘴。
那張臉上終於有了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