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聲熊嘯低沉渾厚,連腳底都跟著發顫。
林子裏驚起大片飛鳥,撲棱棱遮了半邊天。
我下意識回頭找裴盛。
卻看見他把江漪緊緊摟進懷裏,後背弓成一道屏障。
江漪在他胸口抖得厲害。
“怎麼辦?我們能活著回去嗎?”
盯著那隻扣在她後腦的手,我定了定神。
“聽聲音,這熊應該很凶猛…要不我們回去再帶些人來。”
“不…不行。”
江漪探出腦袋,眼眶紅紅的,“要是它跑了怎麼辦?”
“這熊嘯這麼凶,熊膽肯定也稀有,熊皮熊掌能賣不少錢…給我多添點嫁妝,就不會被村裏人瞧不起了。”
“好。”
裴盛幾乎沒有猶豫,鬆開了她。
“你藏在石頭後麵別出來,我一定幫你把熊膽帶回來。”
落日餘暉明晃晃打在他側臉,那兩片嘴唇翕動得那麼自然,好像本該如此。
我怔了怔,嗓子像堵了團棉花。
“隻有她未婚夫才有資格幫她取熊膽…裴盛你這麼做,有沒有想過我?”
“情勢所迫,回去跟大夥兒解釋清楚就好了。”
說著,他順手奪過我的獵槍,塞進江漪手裏。
半蹲下來,教她怎麼端槍瞄準,怎麼扣動扳機。
山風灌進領口。
我抱著空蕩蕩的手臂,站在三步之外。
“那我呢?”
裴盛抽出匕首遞給我,“你身手矯健,肯定不會有事的。”
“之前那頭棕熊,你不也獵回來了?還湊夠了我們新房的裝修款。”
新房。
我攥緊匕首,木柄硌進掌心。
那是兩年前的事。
熊撲過來時,爪子在我肋下撕開一道血口。
我怕他擔心,便用草葉止血,在山裏硬撐了七天。
等傷口結痂才敢露麵,把那疊紅票子交到他手裏。
拚上性命掙來的新家,等到喜字褪色都貼不上去。
“你跑得快,負責引開黑熊。”
裴盛頓了頓,“我會在樹上埋伏接應你。”
我猛地抬頭,“你…拿我當誘餌?”
他仿佛沒聽見,自顧自爬上了樹杈。
“切記繞開小漪那片,咱們速戰速決。”
“下山還得帶她去看跌打,別留下什麼後遺症才好。”
心涼了半截。
腦海裏緊繃的那根弦,也啪聲斷裂。
熊嘯逐漸逼近。
腥風裹著落葉打過來,沒空再多想了。
我咬緊牙關,朝左側林子裏衝。
那龐然大物從灌木中轟然撞出,四個掌印踏進泥裏,塵土飛揚。
我在亂石間跳竄,熊掌掀翻半人高的石塊,從我耳側飛過去。
枯枝斷木劈頭蓋臉地砸落。
我一邊跑,一邊抬頭找樹上的槍口。
可每次回頭,裴盛都在往江漪藏身的方位看。
拇指搭在扳機,遲遲沒扣。
膝蓋磕上岩石尖角,眼前一陣發黑。
我扯著嗓子嘶吼,“快!趁現在!”
槍終於響了。
黑熊踉蹌兩步,前掌拍在泥裏撐著沒倒。
我撲過去,匕首狠狠紮進喉管,它才轟然倒地。
血濺了滿臉。
和十三歲那年,爸媽開三輪車被撞身亡時的同樣溫熱。
那時裴盛發過誓,會代替他們一輩子護著我。
可如今他卻看都沒看我一眼,兀自剖出熊膽,包好塞進江漪懷裏。
“你在這兒守著熊屍,我先帶小漪下山看跌打,再找人回來搬運。”
裴盛攙著江漪一瘸一拐地走遠。
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我留在原地,坐到天色漸亮。
胳膊被夜露浸得發麻,臉上的血幹成硬殼。
濃霧散開時,終於聽見窸窣的腳步聲。
裴盛身後跟著村長,幾個壯漢扛著麻繩和扁擔,正往這邊走來。
“淼淼啊…”
村長走過來,按了按我肩膀,“村規在上,你也別太難過了。”
我迷茫地仰起臉,血痂在嘴角裂開條縫。
“什麼?”
“小漪那枚熊膽是裴盛親手剖的,按村裏習俗,他倆得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