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娘有一把魚梭子。
是我爹用一整塊沉香木削的,打磨得光滑如玉,握在手裏剛剛好。
娘用它織了十幾年的網,梭身被手汗浸得發亮,有一股淡淡的木香。
滅村那天,阿姐什麼都沒來得及拿。
但那把魚梭子,是我從泥地裏撿起來的。
我娘倒下的地方,就在老槐樹旁邊。
魚梭子落在她手邊不遠處,上麵沾了血和泥。
我把它攥在手心裏,跟著阿姐跑進了蘆葦地。
在水裏泡了一夜,血洗掉了,泥也洗掉了。
但木頭裏滲進去的東西洗不掉。
後來很多年,阿姐把魚梭子包在一塊布裏,壓在箱底最深處。
我知道那不是織網的工具了。
那是一把刀。
五年後,阿姐帶著我進了京城。
趙乘遠打完仗,封了鎮遠將軍,在京城賜了府邸。
阿姐花了兩個月暗中打聽他的行蹤。
什麼時候上朝,什麼時候練兵,什麼時候出府,去哪裏,見什麼人。
消息是一點一點拚出來的。
茶館裏兵卒吹牛,酒肆裏小廝嚼舌頭,街邊婆子聊閑話。
阿姐從不主動問,隻是坐在旁邊,豎著耳朵聽。
最後她拚出了一條最有用的消息。
趙乘遠好色,隔三差五就去醉花樓。
阿姐聽到這個消息的那天晚上,坐在客棧的窗前,看了很久的月亮。
然後她對我說。
「阿柳,明天我去辦一件事,你在客棧等我,哪兒也不要去。」
第二天阿姐出門,傍晚才回來。
她帶回來一身新衣裳,不是她平時穿的粗布麻裳,是一件水青色的薄衫,料子軟得像水。
她告訴我,她去了醉花樓,給老鴇塞了銀子,進去當了個清倌人。
清倌人隻陪酒彈琴,不接客。
老鴇嫌不賺錢,但阿姐給的銀子夠多,又生得那樣一張臉,老鴇掂量了一下,覺得有這麼個人坐在樓裏,本身就是招牌。
阿姐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買了幾斤米。
我沒有說話。
我把她換下來的舊衣裳疊好,放進箱子裏,壓在那塊包著魚梭子的布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