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宴那日,外頭的流言已經熱到連賣花的小童都能說上兩句。
我剛進園子,便聽見亭中幾個貴女笑得很低。
「她來了。」
「那日駱公子都快被狼咬了,她竟能打馬走,沈家怎麼教出這樣的女兒。」
「二姑娘倒是好,聽說病了好幾日,還每日給駱府送藥膳。」
我停在亭外。
她們聲音戛然而止。
綠萼氣得要開口,我抬手攔住她,自己走進去,挑了個靠風口的位置坐下。
茶盞剛端起來,方才說話最響的李三姑娘便勉強笑了一下。
「沈姐姐別誤會,我們也是聽外頭說的。」
「那外頭說我吃人嗎?」
她沒想到我會這樣接,笑僵在臉上。
我低頭吹了吹茶沫。
「若沒說,勞煩下回添上,這樣聽起來厲害些。」
亭中幾個人都不說話了。
綠萼站在我身後,肩膀抖了一下。
我抿了口茶,覺得味道一般,心情卻好些。
不遠處有腳步聲。
駱辭舟和沈清柔一同來了。
沈清柔今日穿了淺色春衫,臉色還白著,一入亭便輕輕咳了兩聲。
她咳得不重,卻足夠讓所有人想起她為救駱辭舟病倒的事。
駱辭舟扶了她一把,隨後看向我。
「你今日倒來得早。」
我沒答。
沈清柔低聲喚我。
「姐姐,今日春宴人多,你若聽見什麼不好聽的話,別往心裏去。」
我放下茶盞。
「妹妹若真怕我聽見,不如少讓人說。」
她眼眶一紅。
駱辭舟的臉色立刻沉下去。
「她處處替你著想,你為何總要刺她?」
我看著他。
亭中還有外人,他明知我如今名聲難聽,卻還是習慣在眾人麵前護著沈清柔來壓我。
上一世,他也是這樣。
一麵讓我等婚事,一麵又因沈清柔一封病中小箋,匆匆離席去探她。
五年裏,我在外人麵前裝過無數回大度,裝到後來,連自己都快信了。
我把茶盞推遠,站起身。
「駱公子若隻想聽人誇她心善,坐到她旁邊去便是。」
亭外忽然安靜。
駱辭舟眼底浮出怒意。
「沈清禾,那日你但凡肯回頭,柔兒不會病成這樣。」
這話終於引來所有人的目光。
我看向他。
「駱公子要我說什麼?」
他頓了片刻,像是終於等到這個機會。
「說清楚,那日是你受驚離開,柔兒才帶人去救我,往後別讓外頭再拿你們姐妹作文章。」
沈清柔急忙拉他。
「辭舟哥哥,別逼姐姐。」
她不拉還好,一拉便讓這話更像是我虧欠了他們。
我看著她那隻手,忽然有點想笑。
有些人一邊說別逼,一邊把刀遞得更近。
我正要開口,亭外又傳來一道聲音。
「駱公子讓她說清楚什麼?」
裴昭衡站在青石路盡頭,身後跟著定北侯府的侍從,肩上舊傷尚未好全,臉色偏白,目光卻冷。
亭中眾人忙起身行禮。
他沒有看旁人,隻走到我身側,低頭問了一句。
「冷嗎?」
我搖了搖頭。
他將手裏一隻暖爐遞給綠萼,隨後才看向駱辭舟。
「那日獵場吹銅哨的人,是沈大姑娘。」
駱辭舟臉色微變。
裴昭衡又道:「我在舊屋重傷,她替我拔箭止血後叫來巡獵衛,那批人再往林中找你。若這叫受驚離開,駱公子如今站在這裏,倒該謝一謝她受驚得及時。」
亭中靜得連茶水聲都聽得見。
沈清柔的臉白得厲害。
駱辭舟看向我,嘴唇動了動,半晌沒說出話。
我把茶盞往桌上一放,聲音很輕。
「駱公子,如今清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