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城小車開進村的那天,我滿心歡喜上車,可司機卻將我一把攔下,
“你們家報上來的時候不是說三個名額嗎?咋還多一個?”
我媽的臉色一僵,連忙朝司機揮手,
“就是三個名額,我們人齊了,您快開車吧,別耽誤了!”
我徹底慌了,急得衝上去扒車門。
車裏坐著媽媽,哥哥,養女蘇念念,還有她的包袱。
唯獨沒有我的座位。
甚至不等我反應,媽媽就把我拽到一旁。
“這次回城的名額太緊張了,你先在村裏待一陣子,等有多的名額我們馬上就來接你。”
“念念爸媽是為了救你才沒的,咱家不能當白眼狼,這個城裏戶口和鐵飯碗名額必須給她留著。”
我哥在一旁聽著,連眼皮都沒抬。
我熬夜剛打好的牡丹花枕巾,也被他墊在了蘇念念的背後。
而和我相戀三年的男友周子軒,正把新買的梅花牌手表戴在她的腕上,低聲問她表帶緊不緊。
我被鎖在車門外,看著他們一家子其樂融融。
唯獨我被丟在原地。
既然這趟回城的車容不下我,那便如他們所願。
我轉身,迎著卷起的塵土,掏出了口袋裏那份紮根邊疆的申請書。
......
“盼盼,你真想好了?”
“這份去大西北農墾團的申請書一旦蓋了章,五年內都不能回來。”
大隊書記王辰輝歎了口氣,鋼筆懸在半空。
“想好了,王書記,您蓋章吧。”
回到宿舍,我把那份蓋好章的申請書小心翼翼收進口袋。
隔壁蘇念念的床鋪,已經被周子軒收拾得幹幹淨淨。
而我的床鋪上,靜靜地躺著一個軍綠色的郵包。
那是半個月前,媽媽在信裏說要給我寄的過冬衣物。
一件嶄新的的確良襯衫,一雙黑色小皮鞋。
襯衫是均碼偏大的款式,領口甚至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皮鞋是三十八碼的。
而我的腳隻有三十六碼。
包裹底下壓著一張皺巴巴的信紙,上麵是媽媽的字跡。
“盼盼,這衣服和鞋子念念試了嫌大,你湊合穿。”
“回城名額的事你別怪媽,再等等。”
我看著那行字,眼眶一陣發酸,
卻怎麼也掉不下眼淚。
還記得下鄉那年,媽媽熬了三個通宵給我縫了一件厚實的大棉襖。
哥哥把攢了半年的十塊錢偷偷塞進我的襪子裏,讓我別舍不得吃肉。
可隻要蘇念念一出現,我所擁有的一切就必須無條件讓位。
因為她爸媽是為了救我才沒的。
這句話就像一道緊箍咒,死死地勒在我的脖子上,整整十年。
我把那件帶著別人香味的襯衫扔進灶膛,劃了根火柴點燃。
火光剛剛亮起,宿舍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林盼盼,念念的戶口介紹信落下了,你幫我找一下。”
周子軒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我蹲在灶台前,看著火苗一點點吞噬那件襯衫,沒有動。
“她的東西,憑什麼要我找?”
周子軒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反駁。
他強壓下眼底的不耐煩。
“你今天沒坐上車心裏有氣,我能理解。”
“但介紹信關係到念念回城落戶,你別在這個節骨眼上耍性子。”
“我耍性子?”
我站起身,直視著他的眼睛,
“今天那輛車明明有四個座,你們寧願把行李堆在座位上,也不讓我上車。”
“念念身體不好,行李擠著她怎麼辦?”
周子軒脫口而出。
他甚至不覺得自己的話有多麼荒謬。
相戀三年,他記住的永遠隻有蘇念念的身體不好,蘇念念怕冷,蘇念念需要照顧。
我指著他手腕上那塊嶄新的梅花牌手表,聲音發啞。
“這塊表,是你上個月說要買給我當生日禮物的。”
周子軒下意識地把手腕往袖口裏縮了縮。
“念念剛回城,沒塊手表去單位報到會被人看不起。”
“你留在村裏又用不上看時間。”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
仿佛我的委屈隻是一場無理取鬧。
我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發誓要護我一輩子的男人,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我不找,你自己去翻。”
我轉過身,繼續撥弄灶膛裏的灰燼。
周子軒猛地攥住我的胳膊,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如果不是你,念念也不會變成孤兒。”
“你都毀了她一輩子了,幫她拿個東西怎麼了?”
聽到這句話,我徹底放棄了掙紮。
他們用一個死人的恩情,將我死死釘在道德的恥辱柱上。
我掀開蘇念念的席子,把那個壓在底下的牛皮紙信封甩在他臉上。
“滾。”
周子軒冷著臉拍了拍信封。
“等你什麼時候冷靜了,我再來找你。”
他轉身就走,連門都沒幫我帶上。
冷風灌進屋裏,吹散了最後一點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