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程長樂不知道太子醒了。

府裏上下被我爹封了口，連我娘都隻當太子還在昏睡。

我換了一身素淨衣裳，跟著吳內官的馬車出了側門。

程長樂那會兒正在後院指揮丫鬟們搭什麼灶台，說要研究一種叫"蛋糕"的吃食，準備太子醒了獻上去討好。

我沒去看，上了馬車就走。

東宮比我想的要安靜，安靜得有些沉悶。

吳內官引我進了正殿偏廳，太子裴崇言靠在榻上，麵色蒼白，右手擱在一隻軟枕上，手指微微蜷曲著，像是使不上力。

我跪下行禮。

"臣女程未央，拜見殿下。"

"起來。"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病後的沙啞。

我起身，垂手站在三步之外。

他打量了我一會兒，忽然說了句意料之外的話。

"你姐姐......是不是有什麼不對？"

我心跳快了半拍，麵上卻隻是微微一怔。

"殿下何出此言？"

裴崇言靠在榻背上，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她說的那些東西，我查過了，本朝典籍裏一概沒有。她說那叫地球，說腳下的大地是個圓球。我讓翰林院的人去查，查了七天，沒有任何一本書裏有這種說法。"

我沒接話。

他繼續說。

"她做那道菜，把油潑進銅鼎，那種烹法我讓禦膳房試過，沒有人能複現。她說那叫炒菜，需要一種叫'鐵鍋'的東西，可她連圖紙都畫不出來。"

我依舊沉默。

裴崇言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還有那一針。太醫院的人說，那個位置確實有穴，但那一針的手法前所未見，力道也全然不對。她像是......知道該紮哪裏，卻不會紮。"

我垂下眼。

"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的聲音平靜，"你姐姐知道很多東西，但她什麼都隻知道一半。"

我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聲音很輕。

"殿下，姐姐她......確實與常人不同。她時常說些我們聽不懂的話，做些我們看不懂的事。臣女愚鈍，隻當姐姐是天縱奇才。"

裴崇言盯著我看了很久。

"你不愚鈍。"

我沒有抬頭。

"你送來的退熱方子，太醫院的張太醫說，用的是古方化裁，但配伍精妙，連他都沒想到那樣拆方。一個愚鈍的人，配不出這種藥。"

我跪了下去。

"殿下明鑒。臣女隻是......不願讓姐姐難堪。"

裴崇言沒讓我起來，他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程未央，你捧著你姐姐，是為了什麼？"

這個問題太直接了。

我跪在那裏，想了一會兒，抬起頭來。

"殿下，臣女鬥膽說一句實話。"

"說。"

"姐姐性子張揚，有才無忌。若我不捧著她，她會闖更大的禍。"

裴崇言沉默了。

良久，他開口。

"母後要你做正妃，你姐姐做側妃。你怎麼看？"

我叩首。

"臣女聽憑殿下與皇後娘娘安排。但臣女有一請......"

"說。"

"日後無論姐姐做了什麼，求殿下容臣女一個規勸的機會，莫要直接重罰她。她......到底是我姐姐。"

裴崇言沒有立刻答應。

過了許久，他說了一個字。

"好。"

我再次叩首，額頭貼在冰冷的地磚上。

從東宮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馬車快到家門口時，我遠遠看見程長樂站在大門口，身邊圍了一群丫鬟，手裏舉著個火把，不知在鬧什麼。

走近了才聽見她在對著街上的行人喊。

"你們知道嗎，這火把上的火焰，其實是一種叫氧化反應的東西！空氣裏有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叫氧氣......"

路人被她嚇得繞道走。

我下了馬車，快步走過去拉住她的手。

"姐姐，夜深了，進去吧。"

她甩開我的手。

"你懂什麼，我在傳播知識！這些人太愚昧了，連最基本的科學常識都不懂。"

我又拉住她，這次語氣帶了幾分懇切。

"姐姐，太子殿下快好了。等殿下好了，您當麵跟殿下說，殿下一定愛聽。外頭這些人，哪裏配聽姐姐的高論？"

她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也對，跟他們說是對牛彈琴。走吧。"

她揚著下巴進了府門。

我在她身後跟著，目光落在她攥著的那根火把上。

木柴燒得劈啪作響，火星子濺了我一袖。

我拍了拍袖口，沒出聲。

旨意是三日後下的。

皇後派了鳳儀宮的女官親自來宣，程家闔府跪接。

"冊程氏次女未央為太子正妃，冊程氏長女長樂為太子側妃，擇吉日入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