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衝到藝術館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我看著那個以骨灰盒作為軀幹的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狗的臉上貼著我媽的黑白遺照,照片邊緣被剪刀裁得歪歪扭扭,粘在陶土上,嘴角那抹年輕的笑容還停留在三十歲那年。
沈知薇站在大廳裏,正拿著這件的作品大聲吆喝。
聲音清脆甜美,像在朗誦一首詩:“我的作品叫《向死而生》!我希望人死後,能化成另一種形態陪在我們身邊。”
“這件作品,我用了我姐姐的媽做成一隻小狗。因為我姐姐從小就沒媽,我希望這隻小狗能一直陪著她。”
圍觀的人鼓起掌來,有人說太感動了,有人誇她不僅有才華還有愛心。
我衝上去抓住她,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把骨灰盒還給我,立刻!”
沈知薇還沒開口,顧淮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扯開。
“沈清寧,你又在發什麼瘋。”
我指著展台,手指抖得幾乎對不準方向:“她把我媽的骨灰從祠堂拿出來,做成一條狗參觀!“我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嗎!”
顧淮安皺了皺眉,神色複雜:“你能不能別惡意揣測?薇薇隻是想讓阿姨換一種方式陪在你身邊。”
“你何必辜負她一片心意。”
我渾身血液被凍住,隻覺得不可理喻。
“我不需要,把東西給我!”
我嘶吼出來,聲音在展廳裏炸開。
“夠了。”
顧淮安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就是容不下薇薇。你毀了她的兼職,毀了她的畢業旅行,現在連她的入學設計也要毀掉嗎?”
沈知薇忽然走過來,眼眶通紅:“別爭了姐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擅作主張,我......我現在就還給你。”
她伸手去拿展台上那隻狗。
但下一秒,卻故意鬆手,讓骨灰盒掉在地上。
灰白色的骨灰從裂縫裏傾瀉出來,像一小片灰色的雪。
沈知薇尖叫著往後退,引發人群躁動。
我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定在原地。
隨後撲通跪下去,拚命用手去捧那些灰。
可骨灰太細了,從指縫間簌簌往下漏,捧都捧不住。
圍觀的人慌亂躲閃,有人皺著眉說晦氣,有人踩到了骨灰。
“別踩,求你們別踩。”
我再也沒了力氣,渾身抖得像篩糠,“別踩!這是我媽......這是我媽......”
記憶像被人用力撕開。
我媽躺在ICU裏,抓著我的手,手指瘦得隻剩一層皮包骨。
她說寧寧,媽媽不能再陪你了。你要好好吃飯,好好讀書,別讓人欺負你。
她已經死過一次了。
今天在我麵前,又死了一次。
顧淮安站在那裏,一隻手給沈知薇擦眼淚,一隻手輕輕安慰。
“沒事了,我陪你重新做一個。”
人群四散而逃。
沒有人在乎地上那一攤灰。
就像這些年,從來沒有人在乎我一樣。
我絕望地抱著那一團灰,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心在哪了。
展廳裏的人散盡了。
我抱著僅剩一半的骨灰盒,走進了冰冷的夜裏。
我去東郊的公墓,用錢買了一個最好的公墓,擺上母親最愛吃的糯米糍。
夜風吹過來,把旁邊墓碑前的枯葉吹得沙沙響。
我哭著和她告別,哭了整整一夜。
最後一天,我回酒店收拾完行李,直接去了機場。
飛機越來越高,最後隻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陽光有些刺痛,我關上遮光板,腦袋裏閃過一幕幕。
但很快,也就不再去想什麼了。
顧淮安。
我慘不忍睹的青春結束了。
我和你之間,也徹底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