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時,陸景衡正在書房開視頻會。
門沒關嚴。
林若喬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景衡,我爸那筆續貸真的不會有問題嗎?董事會今天一直催,我怕他們又把責任推到他身上。”
陸景衡語氣很溫和。
“不會。你把剩下的補充材料給我,明天上午前,我讓風控走完。”
“可金額有三千萬。”
“林董的體量擺在那裏,不是普通小廠能比。”
我站在門外,指尖一點點收緊。
普通小廠。
原來我爸撐了半輩子的廠,在他口中隻有這四個字。
我推開門。
陸景衡抬頭看見我,先皺眉,隨後對屏幕那頭說:“先這樣。”
視頻掛斷,書房安靜下來。
他靠回椅背,眉眼裏帶著工作被打斷的不悅:“你又去你爸廠裏了?”
我把那張采購確認函放到他桌上。
“陸氏跟清成的訂單還在,銀行隻要一份確認函,不是要你替清成擔保。你為什麼不簽?”
陸景衡掃了一眼。
“許清梨,企業經營不是靠同情。”
“我沒讓你同情。”
“那就更不該來找我。”他語氣冷靜,冷靜得像在教一個不懂事的人,“清成現金流差,設備老,抗風險能力弱。隻要我簽了,後續出了問題,陸氏就會被牽連。”
我看著他:“林若喬父親的三千萬就沒有風險?”
他臉色沉下去。
“你拿你爸的小廠,跟林董的林氏比?”
我沒看他,伸手把桌上林董那份審批目錄翻到風險摘要那頁。
“應收賬款三年沒回,短債壓著長投,對賭還有十一個月到期。你拿這種盤走綠色通道,比我爸那三百萬險十倍。”
陸景衡的手停在文件上。
“你看得懂?”
“我看得懂的東西,比你以為的多。”
我笑了一下,喉嚨卻發苦。
“所以不是流程不能破,是我爸不配。”
陸景衡盯著我,語氣終於重了些:“別把所有事都上升到配不配。你爸今天在公司大廳鬧,已經影響很不好。”
鬧。
我爸蹲在地上撿被人踩臟的文件,在他這裏叫鬧。
我問:“你看見視頻了?”
他沒有否認。
“我讓行政安排人接待他,是他自己沒等。”
“他從早上八點等到下午。”
“許清梨,我不可能因為他是你父親,就把風控標準降下來。”
我看著他。書桌上放著兩份文件,一份是我爸被拒的采購確認函,一份是林董那筆綠色審批的目錄頁。目錄頁右上角貼著陸景衡親手寫的便利貼:優先處理。
同一支筆。
一邊寫拒絕,一邊寫優先。
那支筆我認得。領證那天,他在民政局門口隨手買的,十塊錢一支,筆帽都掉了漆。
他用它把我的名字描了兩遍,說怕筆不出水,描深一點,踏實。
現在同一支筆,在林董那頁寫優先,在我爸那頁寫拒絕。
手機在這時響了。
是父親發來的消息。
“清梨,別跟景衡吵。爸已經湊到兩萬,先給老杜打過去。剩下的爸再想辦法。”
緊接著,又一條。
“你媽那條項鏈,爸沒動。你放心。”
我看著屏幕,眼前忽然酸得厲害。
陸景衡大概以為我沉默就是退讓,語氣緩了緩。
“你現在情緒不穩。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
我把手機扣在掌心。
“陸景衡,你知道老杜是誰嗎?”
他沒說話。
“他跟了我爸十六年,手指被衝床壓斷過一截,工傷賠款他隻拿了一半,說廠子難,他願意等等。現在他媳婦躺在醫院裏,差六萬八押金。”
陸景衡皺眉:“這跟陸氏審批沒有直接關係。”
“那林若喬為她爸哭一哭,跟三千萬審批有什麼直接關係?”
空氣僵住。
他眼底終於有了怒意。
“許清梨,你非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我搖頭。
“不是我說得難聽,是你做得難看。”
說完,我轉身離開書房。
走到門口時,聽見他手機又響了。
這一次,他接得很快。
“若喬,別急,我明早去公司之前先看你的材料。”
我沒有回頭。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父親為什麼總說別麻煩他。
因為有些人的門,你敲一萬遍,他都嫌你吵。
可換成另一個人,他會親手把燈打開。
回到房間,我打開衣帽間最裏側那個上鎖的抽屜。
裏麵壓著一張婚前沒注銷的執業證,還有一本舊通訊錄。陸景衡一直以為,我早就安心在家。
我翻到一個號碼,撥過去。
“三年沒聯係,張口就求人,不好意思。”
那頭靜了兩秒,笑了:“許清梨?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幫我查林氏集團那筆三千萬續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