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入宮第三天,我去給皇後請安。
皇後是個和善的女人,說了幾句場麵話就打發了。
走出鳳儀宮,迎麵撞上一群人。
“喲,這就是那個沈才人?”
說話的女人穿著緋紅褙子,滿頭珠翠,下巴抬得老高。
旁邊有人小聲提醒我:
“這是淑妃娘娘。”
我跪下行禮。
淑妃沒讓我起來。
她圍著我轉了兩圈,捂著嘴笑:
“聽說你娘以前是宮女?宮女的孩子也能選秀了?這規矩真是越來越鬆了。”
身後幾個嬪妃跟著笑。
我沒吭聲。
“抬頭我看看。”
她用團扇挑我的下巴。
我抬起頭。
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幾秒,表情逐漸冷了下來:
“哼,長得還行。就是不知道能活多久。”
說完帶著一群人走了。
錦屏扶我起來的時候,我的手在抖。
“才人,她們怎麼能這麼說您!”
“錦屏。”
我拉住她。
“你記住,在這後宮裏,誰都能踩你。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活著。”
錦屏哭著點頭。
回到寢殿,我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冷宮的方向發呆。
母親的話又響在耳邊。
“每月去看看她,別讓人欺負她。”
我其實不懂母親為什麼對一個瘋子這麼上心。
但我想,在這宮裏,連親娘都不求回報地掛念著一個人。
那這個人,一定值得我跑一趟。
哪怕她是瘋的。
從那天起,我每月初一十五都去冷宮。
帶吃的,帶棉衣,坐在那裏聽她哭。
錦屏說我傻。
宮裏的人也都笑我傻。
淑妃知道後,當著所有人的麵說:
“沈才人真是個菩薩心腸,連瘋子都去伺候。”
“可惜啊,菩薩心腸的人,在這宮裏都死得早。”
滿堂哄笑。
我跪在那裏,麵無表情。
入宮第二個月,我開始體會什麼叫“死得早”。
淑妃不讓我好過,三天兩頭找茬。
先是克扣我的月例銀子。
別人一個月二十兩,我到手隻有二兩。
我讓錦屏去內務府問,被打了回來:
“淑妃娘娘說了,才人用不了那麼多。”
然後是吃食。
禦膳房送來的飯菜永遠是涼的,偶爾還能吃出沙子。
錦屏哭過好幾回,我沒哭。
我忍。
因為我記得母親說的話:
“蘅兒,你在宮裏活下來的唯一辦法,就是讓別人覺得你沒有任何威脅。”
所以我裝乖。
裝慫。
裝廢物。
淑妃羞辱我,我低頭。
宮女太監欺負我,我賠笑。
所有人都在背後叫我“沈軟蛋”。
但每月初一十五,我雷打不動去冷宮。
靜太妃的瘋病時好時壞。
有一次她清醒了片刻。
那天是十五,我帶了桂花糕。
她吃了幾口,突然停住,盯著我看了很久。
“你娘叫什麼?”
“沈林氏,閨名秀蘭。”
“秀蘭......”她的眼眶紅了,“那丫頭還活著?”
“活著。她讓我來照顧您。”
靜太妃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
“蘅兒,你記住。這宮裏誰都有可信的時候,但唯獨不能信皇帝。”
我愣住了。
“娘娘,您說什麼?”
她又瘋了。
“我兒!我兒你在哪——”
她抱著柱子哭嚎,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我坐在那兒,後背發涼。
一個瘋了的太妃,為什麼要說“不能信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