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庭川帶蘇婉回城的那天,把家裏僅剩的幾張大團結全塞進了她的口袋。
他轉頭看向坐在輪椅上的我,眼神裏帶著幾分不耐煩。
【南音,蘇婉的手不能廢,她還要拿筆考大學。】
【爹欠的那些債,我已經跟趙大虎說好了,你留在這裏替他看三個月的林子,這筆賬就算清了。】
我拚命打著手語,求他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吃人的深山裏。
趙大虎是個出了名的混賬,落到他手裏,我活不成的。
可顧庭川隻是皺了皺眉,按住我慌亂的手。
【你就是太嬌氣,看個林子能有多危險?】
【等蘇婉考上大學,我就回來接你。】
他頭也不回地帶著蘇婉走了,甚至沒發現,我急得從輪椅上摔下來,磨破了雙膝。
後來,我被趙大虎和他的手下折磨致死,屍體被隨意丟在後山的雪坑裏。
再睜眼,我變成了輕飄飄的靈魂,一路飄到了城裏,回到了顧庭川身邊。
......
顧庭川坐在城裏新租的筒子樓裏,手裏正拿著一把刻刀,精心雕琢著一塊木頭。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他將那塊木頭雕成了一支漂亮的木簪。
那是蘇婉最喜歡的樣式。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殘缺的腿,心裏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疼。
從前在林場,顧庭川也曾用木頭給我雕過一根拐杖,他說那是我的腿,以後他就是我的依靠。
可現在,他成了蘇婉的依靠。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顧庭川放下刻刀,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林場的老郵遞員王叔,他滿身風雪,手裏捧著一個四四方方的舊木盒。
【庭川啊,這是南音托我帶給你的。】
王叔的聲音有些哽咽,眼眶通紅。
顧庭川愣了一下,接過木盒,眉頭微微皺起。
【南音?她怎麼把這東西寄來了?】
這盒子我認得,是顧庭川當年向我求婚時,裝那對銀戒指的盒子。
王叔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歎了口氣。
【庭川,你......節哀順變吧。】
說完,王叔轉身就走,步履蹣跚地消失在風雪裏。
顧庭川站在門口,盯著手裏的木盒,一頭霧水。
我急得想撲過去,想告訴他,那盒子裏裝的,是我被燒成灰的骨頭。
可我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什麼也抓不住。
這時,蘇婉從裏屋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嶄新的紅呢子大衣,頭發燙成了時髦的卷兒,手裏還捧著一杯熱茶。
【庭川哥,誰呀?】
顧庭川回過神,將木盒放在桌上,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
【是林場的王叔,送來了南音的盒子,還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蘇婉的目光落在那個木盒上,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她走上前,輕輕握住顧庭川的手,柔聲說道。
【南音姐是不是又在鬧脾氣了?】
【她明知道你現在在城裏打拚多不容易,還故意弄這些玄虛來嚇唬你。】
【肯定是怪你沒早點回去接她,故意裝病或者裝死,想逼你回去呢。】
顧庭川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她就是被我慣壞了,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你馬上就要考試了,我哪有時間回去哄她?】
我拚命搖頭,想大喊我沒有鬧脾氣,我已經死了。
可我發不出任何聲音。
蘇婉順勢打開了木盒。
盒子裏,沒有銀戒指,隻有滿滿一盒灰白色的粉末。
顧庭川愣住了,【這是什麼?】
蘇婉的手指輕輕撚起一點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隨後輕笑了一聲。
【庭川哥,你看,我就說南音姐在鬧脾氣吧。】
【這不就是林場後山的草木灰嗎?】
【她肯定是想告訴你,她在那邊天天燒火做飯,辛苦得很,讓你心疼呢。】
顧庭川鬆了一口氣,隨即將木盒重重地合上,扔到了牆角。
【真是胡鬧!一天到晚就知道耍這些小聰明。】
【等考完試,我非得回去好好教訓教訓她。】
我看著那個被扔在角落裏的木盒,心如刀絞。
那是我的骨灰啊。
是我被趙大虎他們折磨死後,隔壁的張阿婆可憐我,偷偷把我燒了,裝進盒子裏送來的。
顧庭川,你連我的骨灰都不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