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後,我回了婚房。
不是舍不得。
是要清東西。
房子登記在我名下。
首付是父母婚前給的,貸款也是我一個人在還。
雲桑隻在這裏住過三個月。
剩下的時間,它像一間長期無人簽收的病房。
星沉的兒童房還亮著小夜燈。
床頭貼著一張紙。
媽媽回來倒計時。
數字停在了1826。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他每天睡前都要改一次。
從一百,改到三百。
從五百,改到一千。
後來手抖得厲害,數字都是我幫他寫。
他會盯著門口問:
“爸爸,媽媽真的會回來嗎?”
我說會。
他又問:
“她會不會不認識我了?”
我摸著他的頭:
“不會。”
可雲桑真的快不認識他了。
她記得傅安不能吃芒果。
記得傅安害怕酒精棉片。
記得傅安睡前要聽哪本繪本。
卻不記得星沉的藥量改了三次。
不記得星沉已經不能平躺。
不記得他最怕的不是手術。
是媽媽不回來。
我拉開抽屜。
裏麵整整齊齊放著星沉給雲桑準備的禮物。
一枚紙折的小獎章。
背麵寫著:
媽媽辛苦了。
一隻小小的星星發卡。
他說媽媽做手術時不能戴,那就回家戴。
還有一盒已經化掉又重新凝住的巧克力。
包裝紙皺得厲害。
他每年生日都要留一塊。
“等媽媽回來吃。”
我把那盒巧克力拿起來。
糖油滲出來,黏住了我的指尖。
像一塊腐爛的等待。
搬家公司上門時,工人看著滿屋醫療設備,不敢動。
“沈先生,這些也搬嗎?”
“能用的捐給醫院。”
“兒童床呢?”
我看向那張小床。
床欄上有幾道咬痕。
星沉疼得受不了時咬的。
“拆了。”
氧氣機被抬出去時,我翻到床頭櫃最下麵的文件袋。
裏麵有雲桑寄回來的手術方案。
最早那幾份字跡密密麻麻。
每一處標注都很認真。
【星沉的右室流出道需謹慎處理。】
【肺動脈壓力變化需長期觀察。】
【等我回來。】
可後來的方案越來越薄。
最後一次更新,停在兩年前。
從那以後,她寄回來的更多是傅安的檢查報告。
她讓我幫忙看看。
說傅澈不懂醫學,容易焦慮。
我那時竟也沒覺得荒唐。
我隻是以為,她太善良。
太像一個醫生。
現在才明白。
她不是救人。
她是在把自己虧欠傅澈的舊賬,一筆一筆,算到星沉身上。
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雲桑衝了進來。
她穿著白色大衣,頭發有些亂。
一進門,她就皺眉。
“你們在幹什麼?”
沒人回答。
她看向我。
“沈嶼,你瘋了?”
我把藥櫃裏的藥一盒盒裝進袋子。
“沒過期的捐出去。”
雲桑幾步走過來,一把按住我的手。
“誰讓你動星沉的藥?”
我抬眼看她。
“用不上了。”
“什麼叫用不上?”
她臉色沉下來。
“我這次回來,就是帶星沉去京市評估。”
“我已經聯係好團隊,三個月內,我親自主刀。”
我看著她胸前的藍色小星星胸針。
醫學雜誌裏,傅安把同款貼紙貼在她白大褂上。
他喊她:
“雲媽媽,這是獎勵。”
雲媽媽。
多親。
雲桑見我不說話,聲音軟了一點。
“嶼嶼,我知道這幾年委屈你了。”
“等星沉手術成功,我們一家人重新開始。”
我抽回手。
“不用了。”
她眉頭緊皺。
“你到底在鬧什麼?”
我沒理她。
她抓起一盒藥,看了一眼日期,聲音更冷。
“星沉的藥不能亂停,你這個爸爸怎麼當的?”
“安安今天隻是哭著不肯抽血,我都心疼得不行。”
“你倒好,把星沉的監測儀都搬走。”
我笑了。
她愣住。
“你笑什麼?”
我拿起桌上的牛皮紙袋,遞給她。
“簽字。”
“什麼?”
“離婚協議。”
屋裏搬東西的聲音都停了。
雲桑看著協議,像看見了什麼荒唐東西。
“沈嶼,別開這種玩笑。”
“我沒開玩笑。”
“就因為我陪安安複查?”
她語氣一下冷了。
“他才六歲,看到醫院就發抖。”
“傅澈一個男人,照顧不過來。”
“我是醫生,我不能坐視不管。”
我點頭。
“嗯,你是醫生。”
她臉色緩和了一點。
“你知道就好。”
我把一疊紙推到她麵前。
她低頭看了一眼。
是死亡證明。
最上麵那行字,寫著:
沈星沉。
雲桑的手僵住。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開口:
“別找藥了。”
“他的藥、他的床、他的監測儀,都用不上了。”
“雲桑,星沉最後一次心跳,停在你陪傅安複查那天。”
雲桑沒有哭。
她隻是站在那裏,死死盯著死亡證明。
像是一個字都不認識了。
過了很久,她笑了一下。
“假的。”
我沒說話。
她拿起那張紙,指尖抖得厲害。
“沈嶼,你為了逼我回來,連這種東西都敢偽造?”
她轉身衝進兒童房。
小床空了。
監測儀沒了。
牆上的檢查單也被我撕幹淨,隻剩下一道道發白的膠痕。
雲桑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她又衝出來,抓住搬家工人的胳膊。
“孩子呢?”
“這裏的孩子呢?”
工人被她嚇住。
“太太,我們不知道啊。”
她看向我。
“星沉在哪?”
我指了指桌上的白色盒子。
裏麵放著捐獻確認回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