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應照寒來寒蕪院時，青檀正在替我收拾行李。

我東西不多。

幾件舊衣，兩本兵書，母親留下的鐵匣，還有老將軍給的那枚軍符。

青檀把冬衣疊得很慢，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衣角上。

「姑娘，北境那麼遠，奴婢同您一起去。」

「你家在京中。」

「奴婢家裏還有弟妹，奴婢可以寫信回去。」

我看著她。

青檀是將軍府分給我的丫鬟。

剛來時才十三歲，瘦瘦小小，膽子也小。

府裏人欺負我，她總悄悄哭。

後來跟著我看賬、曬書、熬藥，竟也養出幾分硬氣。

「那邊苦。」

「奴婢不怕苦。」

她抬袖抹眼淚。

「奴婢怕姑娘一個人在外頭沒人添衣，沒人提醒您吃飯，沒人替您煮薑湯。」

門外傳來一聲輕響。

我抬頭。

應照寒站在門口。

他大概聽見了青檀的話，神色有些複雜。

青檀立刻行禮，卻沒有像從前那樣躲開。

應照寒的目光越過她，落在我行囊上。

「你真要走？」

我把兵書放進箱中。

「調令不是玩笑。」

「鎮安公主府的女官調令，你從哪裏得來？」

「自薦。」

「你？」

他像聽見荒唐事。

「你知不知道北境是什麼地方？」

我合上箱蓋。

「少將軍不必把每句話都問得像我活不到明日。」

他臉色沉下去。

「許驚枝，你別以為讀了幾本兵書，便能在北境站住腳。」

「那邊都是刀口舔血的舊部，你以為他們會聽一個寄居府中的孤女調派？」

我看著他。

「所以我要去。」

「他們不聽，我便想法子讓他們聽。」

他盯著我，眼底火氣翻湧。

「你以為自己是誰？」

我笑了笑。

「至少不是肖想少夫人位置的女人。」

這話落下，他像被刺了一下。

「我昨日說得重了。」

青檀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我也有些意外。

應照寒竟會道歉。

隻是這點歉來得太輕，壓不住那五年的難堪。

我說：

「聽見了。」

他皺眉。

「隻有這句？」

「少將軍還想聽什麼？」

他像被我堵住。

屋外風吹過梨樹，枝葉掃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應照寒沉默片刻，聲音低了些。

「你為何不早說？」

「說什麼？」

「說你看兵書，是為了公主府調令。」

我抬頭看他。

「少將軍給過我解釋的機會嗎？」

他臉色一白。

我一件件數給他聽。

「我在馬場練騎，少將軍說我賣弄腰身。」

「我在書房抄舊軍劄，少將軍說我附庸風雅。」

「我同阿寧講輿圖，少將軍說我借她往上爬。」

「我說我母親清白，少將軍問我為何不敢辯。」

我聲音不高。

每一句都很平。

「我不是沒開口。」

「是少將軍每次都先替我定了罪。」

應照寒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我......」

他隻說出一個字。

再往後，沒了。

我收回目光。

「讓一讓吧，我還要收拾東西。」

他沒有讓。

反而往前一步。

「北境這次調人，我也在名冊裏。」

我動作停住。

「你也去？」

「父親病重，應家舊部不能無人照應。」

他看著我。

「原本月後啟程，如今看來，可以提前。」

我抬眼。

他這話說得像巧合。

可我太了解應照寒。

他這樣驕傲的人，若隻是去北境，絕不會用這種試探的語氣告訴我。

我說：

「少將軍想同我一道？」

他被我問得一僵，隨即冷聲道：

「北境道路不平，我隻是順路。」

我笑了。

「不必。」

「許驚枝。」

「應照寒。」

我第一次叫他全名。

他的眼神猛地一頓。

我說：

「我去北境，不是去將軍府的別院。」

「也不想在路上繼續聽你指點我哪裏不安分。」

「少將軍既然月後啟程，便按原期走。」

他臉色發白。

屋中安靜得隻剩青檀輕輕吸鼻子的聲音。

應照寒許久沒有再說話。

臨走前，他看見桌上那隻被阿寧捏碎的桂花糕盒。

那糕點已經涼透。

他聲音低下來。

「阿寧舍不得你。」

我說：「我會給她寫信。」

「那我呢？」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僵住了。

我看著他。

他避開我的眼神，神色有些狼狽。

我說：

「少將軍若想知道北境軍情，可以看軍報。」

他唇線繃緊。

「我問的不是軍情。」

我沒有再答。

他最終走了。

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僵硬。

青檀等他走遠，才小聲道：

「姑娘，少將軍是不是後悔了？」

我把鐵匣扣好。

「後悔也要先排到正事後麵。」

「什麼正事？」

我看向桌上的調令。

「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