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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乘風金枝乘風
李李 著

第1章

我在將軍府寄居五年。

府裏人人都知道,少將軍厭我。

他說我生得太豔,不像正經人家的姑娘。

我騎馬,他說我有意賣弄腰身。

我練字,他說我附庸風雅,想裝成能配得上高門的貴女。

連府中最小的阿寧來我院裏吃一塊桂花糕,也會被他冷聲攔住。

「別跟她學。」

「她母親當年就是靠狐媚手段壞了名聲。」

阿寧攥著糕點,小聲反駁:

「可姐姐待我很好。」

少將軍嗤笑:

「你懂什麼?」

「她待你好,不過是想借你往上爬。」

「這種女人,最會盯著將軍府的門楣,給她一個眼神,她便敢肖想少夫人的位置。」

我隔著窗,看他眉眼冷峻,像斷定我這輩子最高的路便是攀上他。

可他不知道,我每夜在燈下看的兵書,不是為了討他歡心。

北境缺一位能替公主鎮住舊部的女官。

而我,已經等這封調令等了三年。

阿寧被他嚇哭了。

小姑娘才八歲,穿一身鵝黃小襖,手裏還攥著我剛蒸好的桂花糕,糕麵上嵌著一點糖漬桂花,熱氣還沒散。

她被應照寒攔在廊下,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還不肯把糕點丟下。

「哥哥,姐姐沒有讓我學壞。」

「姐姐教我看輿圖,還教我認北境的山口。」

應照寒的臉色更沉。

「你一個小姑娘,看什麼輿圖?」

他伸手要拿走那塊桂花糕,阿寧往後躲了一下,糕點被捏碎,糖漬黏在她指縫裏。

我推開窗時,應照寒正低頭看她。

那眼神帶著壓下去的不耐,像看一隻不聽話的小獸。

「回你院裏。」

阿寧抬頭看見我,眼淚一下掉下來。

「姐姐......」

我從窗邊拿了帕子,走到廊下,蹲身替她擦手。

應照寒看著我,眉心一點點皺起。

「我說的話,你沒聽見?」

「聽見了。」

我替阿寧擦幹淨指尖,把剩下半塊桂花糕重新包好,塞進她掌心。

「阿寧先回去,晚些我讓青檀給你送新的。」

阿寧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哥哥,眼裏全是不甘心。

「姐姐,你別難過。」

我笑了笑。

「不難過。」

她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廊下隻剩我和應照寒。

風從庭中吹來,把我袖口的月白絹帶掀起一角。

他看了那條絹帶一眼,冷笑。

「裝得倒像。」

我抬眼。

「少將軍若覺得我裝,往後可以少來這處院子。」

這院子在將軍府最偏的西角,名叫寒蕪院。

一到冬日,牆根都是青苔,風從後巷灌進來,吹得窗紙整夜發響。

我住了五年。

應照寒卻總能恰好路過。

我在廊下喂馬,他路過。

我在院中練字,他路過。

我教阿寧看輿圖,他也路過。

他把所有路過,都歸到我故意等他。

應照寒盯著我。

「許驚枝,你若安分些,我也懶得管你。」

我把帕子收回袖中。

「我哪裏不安分?」

他像被我這句話激起火氣,往前一步。

「一個寄居將軍府的孤女,成日騎馬練刀,招得府裏下人背後議論,還敢問哪裏不安分?」

「少將軍覺得,女子隻要會騎馬,便不安分?」

「你別拿旁人作筏。」

他眼神冷下去。

「你母親當年也是這樣,一張臉生得豔,仗著會些騎射和舞刀的本事,攪得邊城人人都說她厲害,最後還不是靠著男人活?」

我手指一緊。

這五年,他罵我多少句,我都能忍。

隻有一句,不能碰我母親。

我母親紀流箏,曾在北境軍中做過三年軍醫。

她會騎馬,會辨草藥,也能在風雪夜裏替人剜箭頭。

後來北境內亂,她被卷進舊案,名聲盡毀。

京中傳得最難聽的,是她勾引主將,壞了軍中規矩,被趕回南州。

可我知道,她不是。

她臨終前,留給我一隻鐵匣。

裏麵沒有首飾,沒有銀票,隻有一卷卷舊軍劄、一封未送出的陳情書,還有半枚刻著「北」字的軍牌。

她說:

「驚枝,若有一日你能去北境,替娘看看那座關。」

「那裏欠我的,不是榮華。」

「是一個明白。」

我來將軍府,便是為了這個明白。

因為應家當年鎮守過北境。

因為應老將軍見過我母親,也知道她不是傳言裏那種人。

我抬頭看應照寒。

「少將軍,說我可以。」

「說我母親,不行。」

他眼底有一瞬滯住,隨即又冷笑。

「怎麼,她若清白,你這些年為何不敢辯?」

我看著他。

「因為同不願聽的人辯,浪費口舌。」

應照寒臉色一沉。

我轉身回屋。

門關上時,聽見他在廊下站了很久。

青檀從後間出來,臉色發白。

「姑娘,少將軍又說這些難聽話,您何苦忍著?」

我走到書案前,攤開沒看完的兵書。

「再忍三日。」

青檀愣住。

我從最底層的匣子裏取出一封蓋著紅印的信。

那是北境鎮安公主府的調令。

三年前,鎮安公主奉命北上,接管舊部。

她缺人。

缺能識文斷賬、懂馬政、熟軍劄,又能進內帳同女眷交涉的人。

我給她寫了第一封自薦書。

半年一封,寫了整整三年。

終於在前日,等到了回信。

三日後,我離京。

去北境,任鎮安公主府參軍事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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