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出分後,落榜大專的女兒將五萬塊的賬單遞給我。
“媽,我要蘋果全家桶,你給我買。”
我手裏還拿著老公換下的尿墊,愣了一瞬說:
“咱家這些年給你爸治病,手頭是在緊,要不先買個普通的用?”
女兒一聽這話瞬間炸了:
“我同學誰用普通的!憑什麼別人有我沒有?你是不是故意讓我丟臉?”
看著她的樣子,我忽然想起這些年。
小學時,女兒非要上私立雙語,於是我簽了那份還了兩年錢的合同。
初中時,女兒要全套運動品牌,以不上學相威脅,那個月我去應聘了一份夜班。
高中時,女兒為了追星竟然把她爸的住院錢偷偷拿走。
最後我低著頭到處去求人借錢,債到現在還沒還完。
而她爸在重症室裏躺著的那幾天,她在演唱會場館內狂歡。
“養不起就別生啊!托生在這個窮鬼家庭,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女兒的抱怨聲將我拉了回來。
我抬起頭,看了她很久。
忽然覺得,這些年有求必應,或許才是我犯的最大的錯。
“蘋果全家桶我不會給你買。”我開口說。
“要是你覺得委屈,就去換一對爸媽吧。”
......
女兒愣了一秒,然後不屑的笑了。
“行,那我就等著,看你能撐幾天。”
她叉著腰,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爸常年住院,一個月燒多少錢你心裏沒數嗎?”
“那麼多錢你眼都不眨,大手大腳砸進去從沒說過不給治。”
“現在我就要一套蘋果全家桶,你跟我哭窮?”
“全班同學人手一套,就我拿著破手機,你是不是就想讓我在同學麵前永遠抬不起頭?”
我手裏還攥著老公換下來的尿墊,沒有放下。
“媽媽跟你說了,家裏的錢都用來給你爸治病還債,現在真的沒有多餘的。”
“要不然我給你買套國產的,夠用,也不貴。”
“平價貨?廉價貨配得上我嗎!”
她聲音拔高,引得走廊其他病房的人都紛紛探出頭來。
“說到底就是你窮,你沒用。我爸也是個拖累,什麼都幹不了,就知道燒錢。”
“一個活死人拖得我們家一輩子翻不了身,耽誤我享福!”
整個病房安靜下來。
我聽見病床上的老公呼吸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下一秒,我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女兒瞬間愣在原地,她完全沒料到。
我們對視了幾秒,然後她回過神抄起床頭的水杯,砸在地上。
“你打我?你敢打我!”
她衝著我嘶吼,我沒有動,站在那裏看著她。
她罵了很多,我沒有記住,隻記得最後那一句。
“我恨你。”
然後門被摔上,整棟樓都震了一下。
走廊裏徹底安靜了。
我蹲下來,一片一片撿地上的瓷片。
“老婆。”
老公的聲音從床上傳過來。
“對不起。”他說。
“是我拖累你們了,這麼多年,讓你一個人撐著,還讓孩子跟著受委屈。”
我終於轉過身。
他躺在那張已經睡了六年的病床上,手背上是一道一道的針眼。
氧氣管繞過他的耳朵,呼吸機每隔幾秒發出一聲輕響。
我想起他出事那年。
他去視察化工工地,因為防護出了問題導致他吸入大量有毒氣體,肺部和呼吸道被腐蝕,落下終身的病。
從此反複發作,離不開藥和醫院。
出事之後他一度不想治,說不想拖累我們。
甚至背著我聯係了一次律師,準備把能留下的東西都安排好,然後自己了斷。
是女兒發現的。
那年她才九歲,抱著他的脖子哭得上不來氣:
“爸爸我會乖乖聽話,我長大賺錢養爸爸,一輩子照顧爸爸!”
因為那次,老公再也沒想過自殺。
我坐到床邊,拍了拍他的手。
“不怪你。”我說。
“要不是你出事前拚命攢的那些錢,我們娘倆熬不到現在。”
他沉默了很久。
“要不......還是給孩子買了吧。”他說,像是在央求我。
“我下個療程的藥減量吃,複查往後推幾次,省一省應該夠了。別讓她記恨我們。”
我看著他。
這個男人,病成這樣,想的還是別讓孩子委屈。
我搖了搖頭。
“不用,我心裏有數。”
他像是還想說什麼,我替他把被角掖好,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等他睡過去。
呼吸機的聲音一下一下,規律,沉悶。
我在心裏算了一遍。
這個月的藥費、護理費、上個月拖著沒還的債,我卡裏剩下的餘額,女兒下個月的生活費......
算不平。
從來算不平。
夜裏十一點,老公睡著了,我拿出手機,找到一個號碼。
是去年朋友介紹的一個律師。
我發過去一條消息:
“王律師,麻煩您幫我擬一份協議解除親子關係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