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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二日,我還是去了春照樓。

薛三娘正在後台看柳含煙試妝。

她四十出頭,眉梢一顆痣,笑起來很親熱。

春照樓能從一間破戲棚做到如今這樣,她一半靠眼光,一半靠心狠。

見我進來,她立刻迎上來。

“薑娘子怎麼來了?秦先生呢?”

柳含煙坐在銅鏡前,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頭描眉。

鏡子裏映著她的臉。

年輕,好看,也很會裝不在意。

我把一張銀票放到桌上。

“《棄婦記》停三日,損失我賠。”

薛三娘的笑僵了一下。

“薑娘子這是說哪裏話。戲都排好了,票也賣出去了。”

我又放下一張。

“退票錢,我出。”

薛三娘看著銀票,手指動了動,卻沒有拿。

柳含煙輕聲笑了。

“薑娘子真是闊氣。可惜戲樓不是胭脂鋪,今日不高興不演了,明日可就關門歇業了。”

我看向她。

“你閉嘴,我同薛班主說話。”

柳含煙手裏的眉筆停了停。

薛三娘立刻打圓場:“含煙年紀小,說話直,薑娘子別往心裏去。”

她把銀票推回來。

“不是銀子的事。”

“那是什麼事?”

薛三娘看了我一會兒,歎了口氣,從抽屜裏取出一份契書。

她沒有遞給我,隻壓在桌上。

“薑娘子自己看吧。”

契書紙張厚實,寫得清楚。

薑雲棲自願將府中舊事交由秦雪衣、春照樓改作戲文。

若因反悔、阻演、損毀戲樓名聲,賠銀三千兩。

下麵是我的名字。

還有我的私印。

我伸手去摸那方印痕。

朱砂壓得很實。

我的私印收在臥房暗格。

除了我,隻有秦雪衣知道。

薛三娘在旁邊小心開口:“薑娘子,白紙黑字,印也在。你若真停,春照樓也不好交代。”

柳含煙終於轉過身。

她看著我,眼裏多了點幸災樂禍。

“薑娘子不願意別人看,何必當初按印?”

我拿起那份契書。

薛三娘立刻按住:“這可不能帶走。”

我鬆了手。

“拿筆來。”

薛三娘警惕地看著我:“你要做什麼?”

“抄一份。”

她猶豫片刻,還是讓人拿了紙筆。

我一字一字抄完契書,連賠銀三千兩都沒有漏。

柳含煙靠在妝台邊,慢悠悠道:“薑娘子,秦先生寫你,是抬舉你。多少婦人一輩子連個名都留不下。”

我把筆放下。

“那你就好好唱吧。”

她笑意淡了。

我拿起抄本離開。

回到家時,秦雪衣正在書房等我。

他像知道我會去春照樓。

書案上擺著我的私印。

小小一方玉印,壓在紅泥旁邊。

我走過去,把抄本扔到他麵前。

“你偷我的印。”

秦雪衣看了一眼,神色沒什麼變化。

“那是借。”

我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聲音很響。

外頭小廝嚇得停住腳步。

秦雪衣偏過臉,半晌沒動。

我掌心發麻。

他慢慢轉回頭,臉上的愧色被這一巴掌打散了。

“薑雲棲,這戲已經不是我們兩個人的事。薛三娘押了身家,柳含煙靠它翻身,貴人今日包場,明日宮裏說不定都有人要點。你現在停,毀的不隻是我。”

“所以你能就偽造我名來簽押?”

“你本來也不會同意。”

他說得很快。

快到像這句話早在他心裏放了許久,隻等今天拿出來。

我看著他。

“秦雪衣,我以前真以為你隻是太想紅了。”

他握了握拳。

“你不懂。”

“我懂。”

我把私印拿起來,用帕子擦幹淨。

“從前沒人看你的戲,所以你恨。後來他們肯看了,可他們看的不是你的才情,是我這個惡婦。你舍不得這滿樓笑聲,就把我的印也拿去墊台階。”

秦雪衣臉色白了一下。

門外有人來報:“先生,春照樓來人。貴人那邊問,薑娘子今日可到場?”

秦雪衣沒有看那人,隻盯著我。

我把私印收進袖裏。

“告訴他,我去。”

秦雪衣眉頭一皺。

“雲棲。”

我走到門口,停住。

“你不是說我停不了它嗎?”

我回頭看他。

“今晚我去看它怎麼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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