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我還是去了春照樓。
薛三娘正在後台看柳含煙試妝。
她四十出頭,眉梢一顆痣,笑起來很親熱。
春照樓能從一間破戲棚做到如今這樣,她一半靠眼光,一半靠心狠。
見我進來,她立刻迎上來。
“薑娘子怎麼來了?秦先生呢?”
柳含煙坐在銅鏡前,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頭描眉。
鏡子裏映著她的臉。
年輕,好看,也很會裝不在意。
我把一張銀票放到桌上。
“《棄婦記》停三日,損失我賠。”
薛三娘的笑僵了一下。
“薑娘子這是說哪裏話。戲都排好了,票也賣出去了。”
我又放下一張。
“退票錢,我出。”
薛三娘看著銀票,手指動了動,卻沒有拿。
柳含煙輕聲笑了。
“薑娘子真是闊氣。可惜戲樓不是胭脂鋪,今日不高興不演了,明日可就關門歇業了。”
我看向她。
“你閉嘴,我同薛班主說話。”
柳含煙手裏的眉筆停了停。
薛三娘立刻打圓場:“含煙年紀小,說話直,薑娘子別往心裏去。”
她把銀票推回來。
“不是銀子的事。”
“那是什麼事?”
薛三娘看了我一會兒,歎了口氣,從抽屜裏取出一份契書。
她沒有遞給我,隻壓在桌上。
“薑娘子自己看吧。”
契書紙張厚實,寫得清楚。
薑雲棲自願將府中舊事交由秦雪衣、春照樓改作戲文。
若因反悔、阻演、損毀戲樓名聲,賠銀三千兩。
下麵是我的名字。
還有我的私印。
我伸手去摸那方印痕。
朱砂壓得很實。
我的私印收在臥房暗格。
除了我,隻有秦雪衣知道。
薛三娘在旁邊小心開口:“薑娘子,白紙黑字,印也在。你若真停,春照樓也不好交代。”
柳含煙終於轉過身。
她看著我,眼裏多了點幸災樂禍。
“薑娘子不願意別人看,何必當初按印?”
我拿起那份契書。
薛三娘立刻按住:“這可不能帶走。”
我鬆了手。
“拿筆來。”
薛三娘警惕地看著我:“你要做什麼?”
“抄一份。”
她猶豫片刻,還是讓人拿了紙筆。
我一字一字抄完契書,連賠銀三千兩都沒有漏。
柳含煙靠在妝台邊,慢悠悠道:“薑娘子,秦先生寫你,是抬舉你。多少婦人一輩子連個名都留不下。”
我把筆放下。
“那你就好好唱吧。”
她笑意淡了。
我拿起抄本離開。
回到家時,秦雪衣正在書房等我。
他像知道我會去春照樓。
書案上擺著我的私印。
小小一方玉印,壓在紅泥旁邊。
我走過去,把抄本扔到他麵前。
“你偷我的印。”
秦雪衣看了一眼,神色沒什麼變化。
“那是借。”
我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聲音很響。
外頭小廝嚇得停住腳步。
秦雪衣偏過臉,半晌沒動。
我掌心發麻。
他慢慢轉回頭,臉上的愧色被這一巴掌打散了。
“薑雲棲,這戲已經不是我們兩個人的事。薛三娘押了身家,柳含煙靠它翻身,貴人今日包場,明日宮裏說不定都有人要點。你現在停,毀的不隻是我。”
“所以你能就偽造我名來簽押?”
“你本來也不會同意。”
他說得很快。
快到像這句話早在他心裏放了許久,隻等今天拿出來。
我看著他。
“秦雪衣,我以前真以為你隻是太想紅了。”
他握了握拳。
“你不懂。”
“我懂。”
我把私印拿起來,用帕子擦幹淨。
“從前沒人看你的戲,所以你恨。後來他們肯看了,可他們看的不是你的才情,是我這個惡婦。你舍不得這滿樓笑聲,就把我的印也拿去墊台階。”
秦雪衣臉色白了一下。
門外有人來報:“先生,春照樓來人。貴人那邊問,薑娘子今日可到場?”
秦雪衣沒有看那人,隻盯著我。
我把私印收進袖裏。
“告訴他,我去。”
秦雪衣眉頭一皺。
“雲棲。”
我走到門口,停住。
“你不是說我停不了它嗎?”
我回頭看他。
“今晚我去看它怎麼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