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學四年,我每天給自己買一朵玫瑰。
460天,1460朵。
每一朵都配一張小卡片,寫著家人的祝福。
“女兒,期末加油,爸爸。”
“寶貝,拿到獎學金真棒,媽媽。”
“妹妹,保研加油,哥哥。”
"天晴,你是我的驕傲,竹馬紀景言。"
室友湊過來看,笑著說真羨慕我。
我笑著點頭,沒有解釋。
畢業典禮那天,我抱著玫瑰坐在畢業席。
旁邊的同學被父母擁抱,被鮮花簇擁。
我抱著花,對著手機自拍。
回宿舍的路上,我打開家庭群。
媽媽發了張照片。
配文“雨沫永遠是媽媽的驕傲。”
我家資助生蘇雨沫穿著學士服,站在我爸媽和哥哥中間。
紀景言在她身後,五個人笑的燦爛。
爸爸發了個三萬的紅包,備注是:恭喜雨沫順利畢業。
我看著屏幕。打字。
“爸,媽,我今天也畢業了。”
剛發出去。哥哥的消息彈出來。
“沒看見大家給雨沫慶祝嗎,你這個時候來掃什麼興。”
緊接著。
一條係統提示彈出,您已被移出相親相愛一家人群聊。
我把花和卡片一並丟進了垃圾桶。
四年花期,都開給了風。
風卻獨愛薔薇。
我以後不再騙自己了。
畢業典禮散場,陽光很烈。
我摘下學士帽,站在台階上。
身邊的同學湧向家長區,擁抱聲和快門聲裏,隻有我形單影隻。
室友謝漫站到我身邊,許久才輕聲問。
“你今天......家裏人還是沒來?”
“沒有,沒事。他們忙。”
謝漫慢吞吞“哦”了一聲,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沒接話,看向不遠處的一對母女。
母親正踮著腳,仔細為女兒撥正流蘇,女兒閉著眼,嘴角帶笑。
那畫麵讓我想起很小的時候,媽媽也曾蹲下為我撫平紅領巾,說我是她的驕傲。
可那句“驕傲”,今天給了其他人。
我收回目光,笑了笑。
“走了,幫我拍張照紀念一下。”
謝漫接過手機,退後兩步。
我抱著今天買的最後一朵玫瑰,對著鏡頭,把背挺得筆直。
謝漫看著拍好的照片,眼圈有點紅。
“天晴。”
“嗯?”
“那1460張卡片......你打算怎麼辦?”
“扔了。”
謝漫沒再說話,我們一起回了宿舍。
我把行李箱拉到床邊,開始疊衣服。
疊到一半,我從床鋪最裏側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我沒打開。
我把信封壓到箱底,再把衣服一件件蓋上去。
窗外操場的廣播還在響,播著離校須知。
我沒在聽。
我想起四年前的高考放榜那天。
那天我打電話回家,興高采烈的說自己考了全市第一。
可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然後是媽媽的指責。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我愣了一下,沒聽懂。
“雨沫今年也考了,你知道你考第一她多難受嗎?”
“你就不能低調一點?”
我拿著電話站在走廊裏,窗外有人在放鞭炮慶祝,劈啪聲一串一串。
我說。“我知道了。”
後來我沒有把獎狀帶回家。
我把它折起來,夾進了一本地理教材的最深處。
那之後蘇雨沫來家裏吃飯。
她坐在我的椅子上,用我的碗,喝我媽媽煲的湯。
爸爸說。“雨沫這孩子苦,以後這就是她的家。”
我當時點了頭。
我一直覺得,隻要自己足夠懂事,足夠不計較,有一天他們會看見的。
可四年了。
我從行李箱側袋裏掏出錄用通知函。
封麵蓋著國徽印章。
右下角標注著絕密,禁止外傳。
我用拇指摩了摩國徽的邊緣,然後把它貼身收進了夾克內袋。
我拉上行李箱,抬頭看了一眼宿舍。
四年的床鋪,被子疊的方方正正。
窗台上沒有多餘的東西。
就好像我從沒來過。
出校門的時候,謝漫追出來攔住我,眼圈紅的。
“天晴,你別跟我說你沒事。沒事這兩個字這四年你說的太多了。”
我剛想開口,她就搶先說了下去,語速又快又急。
“這四年,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家裏人一個電話都沒給你打過,過年過節也從沒問過你。”
“你拚命拿獎學金,課餘還要去做家教,不就是因為他們連生活費都不給你嗎?”
謝漫盯著我。
“我好幾次半夜醒來,都聽見你蒙著被子小聲地哭。你還跟我說你沒事?”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上前一步,聲音軟了下來。
“我隻是心疼你。”
我沉默了很久,才抬起頭,對她扯出一個笑。
“謝漫,我真的沒事了。”
我說話的時候,手插在口袋裏。
指尖碰到了那枚錄用函的一角,硬紙殼的邊緣,冷的。
我想,或許這次回去,還有最後一件值得分享的事。
我隻想再試一次。
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