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去揚州那日，天剛亮。

我收拾了兩個箱籠，一個裝衣裳，一個裝書。

母親沒有來送我。

長姐倒是來了。

她站在二門外，身上披著那件銀狐鬥篷，眼眶仍舊紅紅的。

「阿寧，你若去了揚州，母親會傷心的。」

我把箱籠交給小廝。

「她還有姐姐。」

長姐被這句話噎住。

過了片刻，她遞給我一隻錦囊。

「路上用得著。」

我沒有接。

她有些受傷。

「你連我的東西也不收了？」

我看著那隻錦囊。

上麵繡著平安二字。

前塵裏，她送給裴硯辭的平安結，也是這個針法。

那枚平安結被他攥了很多年。

有一回我替他整理舊物，發現平安結早已磨舊，仍被放在最裏層的匣子裏。

而我嫁給他那日親手繡的同心荷包，早不知丟在了哪裏。

我說：「姐姐留給該收的人吧。」

她臉色蒼白。

我轉身上車。

馬車駛出趙府時，我從車簾縫裏看見長姐還站在門口。

她身後是趙家高高的門楣。

那裏困住過我半生。

如今終於遠了。

揚州離京城很遠。

馬車走了半月，路上山水漸漸換了模樣。

到了外祖家時，外祖母親自扶著丫鬟在門前等我。

她已經七十多歲，頭發全白，眼睛卻亮。

看見我下車，第一句話便是：

「瘦成這樣，你娘這些年給你吃風了？」

我鼻尖一酸。

外祖母一把將我摟進懷裏。

「來了便好，誰也別想在我眼皮底下欺負你。」

我趴在她肩上，差點哭出來。

前塵裏，我出嫁後不久，外祖母便病逝了。

我那時被裴家事務絆住，又怕裴硯辭嫌我總往娘家跑，便隻讓人送了藥材。

後來她走了。

我連最後一麵都沒有見到。

如今她的手還溫熱，拍著我的背，一下一下，像把那些年沒能給我的疼愛都補回來。

外祖家不大，卻很熱鬧。

表嫂管著後宅，兩個小侄女滿院子跑。

還有一個最煩人的表哥，名叫秦照庭。

我剛進門，他便靠在廊柱上，手裏捏著一把瓜子，打量我半天。

「這就是京裏來的二表妹？」

我還沒答，他便歎了一口氣。

「瞧著文文靜靜，怕是不好玩。」

外祖母抓起拐杖便打他。

「滾去廚房端湯！」

秦照庭一邊躲，一邊笑：

「祖母，我好歹也是家中長孫，你在妹妹麵前給我留點臉。」

外祖母罵道：「你還有臉？」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

秦照庭立刻看過來。

「喲，會笑，那還有救。」

我一時不知道該回什麼。

他已經丟了一包糖炒栗子到我懷裏。

「熱的，接著。」

油紙包燙得我手心一縮。

栗子甜香冒出來。

我怔怔看著那包栗子。

很多年沒有人這樣隨手給我塞過熱乎的東西了。

外祖母拉著我往裏走，邊走邊說：「別理他，嘴欠。」

秦照庭在後頭喊：

「嘴欠也比心壞強啊！」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衝我挑眉。

我忽然覺得，這揚州的風，比京城暖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