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媽住在隔壁小區。
我媽開門時,先看見我的額頭,手裏的月餅盒掉在地上。
“誰打的?”
我爸從客廳出來,手裏還拿著遙控器。
“曉宇,怎麼弄成這樣?”
我扶著門框。“爸,媽,我問你們一件事。中秋是不是該賞月?”
屋裏電視還在放晚會。
主持人張著嘴,聲音忽然被我爸按沒了。
我媽的手停在藥箱上方,棉簽滾到地上。
“你說什麼?”她問。
“賞月。”我重複,“小時候你們帶我上樓頂,擺月餅,柚子,爸還教我背詩。”
我爸把陽台門關上,鎖扣轉了兩圈。
“誰跟你說這些的?”
“這是我自己的記憶。”
我走到書櫃前,拉開下麵抽屜。老相冊還在,紅色封皮,邊角開裂。
“照片裏有。”
我翻開。第一頁滿月照。第二頁幼兒園。第三頁——
本該是樓頂那張。
我、爸、媽,桌上放著月餅,背後是夜空。
現在那一頁隻剩半張,夜空的位置被剪掉了。
剪口很新。紙屑還夾在相冊縫裏。
我的手停住。
“誰剪的?”
我爸伸手來拿,我躲開。
“爸,你說話。”
我媽突然哭了。
“你怎麼連這些都敢偽造啊?”
我低頭看那半張照片。
我的臉還在。
我媽的手搭在我肩上。
後麵空了一塊。
“我偽造?”
“你小時候從來不上樓頂。”我爸說,“我們家也從來不在晚上開窗。”
“那這些照片為什麼被剪了?”
他不說話。
我媽一把搶過相冊,撕下那半頁。
紙裂開的聲音很輕。
她又翻了幾頁。
所有帶夜空的照片,都被她撕下來,揉進垃圾桶。
“媽。”
她沒有停。
“媽!”
她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藥箱裏的碘伏瓶倒了,褐色液體流到茶幾邊。
“林曉宇,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媽,就別再提。”
我耳朵嗡了一下。
我給發小陳硯打電話。
他很快接了。
“誰把你打成這樣?地址發我,我過去。”
我靠在鞋櫃邊。
“陳硯,你先回答我,中秋節是不是能看月亮?”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然後傳來打火機掉在桌上的聲音。
“林曉宇,你也被感染了?”
“什麼感染?你小時候跟我一起在學校操場賞過月,你忘了?”
“我沒忘,我是沒做過。”
他的呼吸聲變粗。
“你別來找我,別給我打電話,別把這東西傳給我老婆孩子。”
電話斷了。
再打,提示已被拉黑。
門外有人砸門。
“裏麵是不是那個傳播者?”
“物業群都發了,他在二棟。”
我爸打開門縫。
“老林,你兒子不能留在這兒。”
我爸回頭看我。
“曉宇,你先走。”
我媽抓住我的袖子,把口罩遞給我。
“戴上,別說話。”
門一點點關上。
最後一道縫裏,我看見我媽蹲下去,把撕碎的照片塞進垃圾袋。
手機又震。
公司群彈出通知。
人事部:林曉宇疑似傳播高危天體現象信息,即刻停職,明早九點前到指定機構接受安全評估。
下麵一排人回複:收到。收到。收到。
我站在樓道裏。
我在外地做了三年設備運維,前天才回城。
回來那天,蘇婉說我錯過了社區免費發的窗簾。
這三個月,她睡前都戴耳機,說是社區送的助眠課程。
燈滅了一次,又亮起來。
派出所,是這座城裏我最後還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