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千萬的大寶貝

這個年代正是國內野蠻生長的陣痛期，這種卷錢跑路的行為屢見不鮮。

我的歌聲裏那首歌的事件，不是首例。

盧東海聽到這，心裏才明白過來，為啥這倆人像是祖宗一樣的供著自己。

感情是這縣裏真是等米下鍋到這種地步了啊。

三個人沿著貼著“抓住機遇，深化改革，擴大開放，促進發展”標語的走廊來到辦公室，一推門，盧東海別的沒看見，正好看見一個相框。

和平常掛著領袖頭像的鏡框不同，這個鏡框裏麵，掛著一排東西。

是錢。

整整十張紙幣，整整齊齊地排成四排，每排五張，被透明膠帶固定在紅色的絨布底麵上。

二十張大灰色的鈔票，票麵很大，比後來的人民幣大了整整一圈。

正麵是灰黑色調的圖案，中間印著一個工農兵群像，左邊是一個工人，右邊是一個農民，中間夾著一個解放軍戰士，三個人昂首挺胸，目光堅毅。

背景是工廠、農田和山脈的圖案，票麵的四角印著阿拉伯數字“10”。

而劉誌順著盧東海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牆上那個相框，有些不解。

“盧董？您這是——”

孫大河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盧東海，又看了看牆上的相框，臉上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當然，這種不好意思類似於學霸那種哎呀真不好意思又考第一的凡爾賽。

“哎呀，這個啊，這是咱們縣老會計的寶貝。

當年總廠還在的時候，市裏獎勵給咱們縣的生產標兵獎勵。

老會計一直當寶貝供著，說這是集體的榮譽，非要掛在正堂裏。

我說了好幾回讓他收起來，他都不幹。”

“挺好的，這不是集體的光榮嗎。”

盧東海把目光收回來，轉身來到坐到旁邊的長條沙發上。

這破沙發麵也是人造革的，扶手的位置磨得發亮，坐墊塌下去兩個坑，一看就知道坐了多少年了。

三個人簡單說了兩句，盧東海放下了手裏劉誌遞過來的財政記錄，咳嗽了一聲。

“所以，現在就是因為前任縣長把縣內所有的流動資金都給卷走了，所以哪怕是銀行內部都沒法貸款給咱們，是嗎？”

孫大河坐在沙發邊上，本來就隻坐了半個屁股，一聽見盧東海這句話，他整個人跟被針紮了一下似的，肩膀猛地往下一塌。

“是啊，盧董，您是不知道，我當上這個縣長這麼久，連個安穩覺都沒睡過。

上一任那個——那個——”

他咬了咬牙，把那句含媽量極高的話強行咽了回去，換了個說法。

“上一任走的時候，把縣裏賬上的錢全劃走了。

等我們反應過來，賬上就剩了三千塊錢。”

他抬起頭，眼圈又紅了。

“我們也是硬拿這點錢，撐了這麼久。

其實跟您說實話，我們幾個領導班子，也很久沒開支了。

劉局，你說說，咱們幾個月了？”

劉誌在旁邊歎了口氣：“四個月了，就上個月，我家那口子還是回娘家借的錢，才把孩子的學費湊上。”

說到這，他苦笑了一聲。

“我好歹還是個科級幹部呢，混成這樣，說出去都丟人。”

盧東海看著麵前這兩個加一起八十來歲的老男人跟小學生一樣在那拘著，趕緊擺了擺手。

“哎，先不說這個，我這次來，不是聽您訴苦的。”

盧東海把後背往椅子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孫縣長，劉局，我跟二位說實話吧。

我雖然是安布雷拉公司的董事，但具體能不能給咱們縣投資，不是我能拍板的。

具體事由，還是得看我們老董事長的意思。”

孫大河心裏咯噔一下。

他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茶水在杯子裏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

一聽老董事長，他心裏就知道完了，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你自己再有錢，再想投，上麵還有個大的呢。

這大的要是不點頭，你一個當董事的能翻出什麼浪來？

他這些年在外麵跑招商，這種事他見得太多了。

好多年輕老板一開始談得熱火朝天，恨不得當場簽支票，可一說到“回去跟上邊商量商量”，十有八九就沒了下文。

要麼是董事長不同意，要麼是董事會同意了但財務不允許，要麼幹脆連電話都不接了。

反正主打一個回去等消息吧。

孫大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把那笑容重新掛了起來，比剛才笑得更熱情。

“好，好。盧董，我聽您的。”

他連連點頭，語氣裏帶著討好的味道。

“您跟老董事長好好說說，就說咱們鐵原縣雖然現在困難，但隻要老董事長願意給我們一個機會，我們一定——”

“我先打個電話。”

盧東海沒應聲，站了起來。

孫大河趕緊跟著站起來，指著桌上的紅色電話機。

“哎！盧董，您就在這打！這就能打！不用出去！”

劉誌也站了起來，把電話機往盧東海的方向推了推。

“對對對，盧董，您就在這打。這是縣裏的長途專線，信號好，通得快。”

盧東海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部纏著白膠布的電話，嘴角動了一下，擺了擺手。

“不用了，我怕我用你們的電話打，你們這本來就負的財政赤字上，又得多一筆越洋電話。”

好家夥，要是真用這個打，他都不知道打給誰。

倆人眼看著盧東海推開門走了出去，就像是專門為了讓他們聽到一樣，把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後虛掩著，還留了一條縫。

孫大河和劉誌兩個人站在沙發前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齊齊的脫下了鞋，悄悄地來到了門口，聽了起來。

然後他們聽見走廊裏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滴滴滴——滴滴——滴——

孫大河和劉誌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眼睛裏都寫滿了疑惑。

這什麼動靜？米國的電話都是這個聲音嗎？

還沒等他們想明白，盧東海的聲音就從門縫裏傳了進來。

“爸。”

就一個字。

可這一個字落在孫大河耳朵裏，就跟天上打了個雷似的，震得他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

爸！

他猛地轉過頭，看了劉誌一眼。

劉誌也正看著他，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溜圓。

原來老董事長不是別人，是人家親爹啊！

殊不知，外麵的盧東海拿著手機，臉上的表情都快繃不住了。

大黑十，整整二十張大黑十啊，就這麼完完整整擺在自己麵前啊！

一張幾十萬，這就是小一千萬啊！

這能還多少饑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