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鐵河縣縣政府,這個點大家夥都下班回家了,隻有財務科辦公室,和縣長辦公室裏的燈還亮著。
財務科科長齊山坐在椅子上,盯著麵前攤開的賬本,越看腦袋越疼。
賬本上的數字密密麻麻,紅的多藍的少,簡而言之就是倆字。
沒錢。
“上哪還能再擠出來點錢呢......”
筆帽一下一下敲著桌麵,齊山嘴裏嘀嘀咕咕。
現在中心校那幫老師的工資都拖了三個月了,再不發,老張頭又得堵他門口罵街。
問題是國營飯店那群服務員們也不能拖了,人家也有話說啊。
越想心火越大,齊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壓壓。
剛把茶葉梗吐回杯子裏,還沒來得及歇一會呢,桌上的電話鈴就響了。
齊山瞥了一眼來電顯示的號碼,嘴角往下一耷拉,壞了,加油站的。
深吸一口氣,做了半天心理建設,齊山這才把聽筒拿起來。
“喂,我是齊山。”
“哎!齊科長啊!我,加油站老李,李三車!”
齊山一聽這動靜,心裏咯噔一下,完了,準是跟媳婦吵架了,急了來要工資的。
“哎,老李啊,我知道,我知道......
你那個工資的事兒,你再克服克服,啊?
等縣裏資金周轉開了,第一個就——”
李三車急的眼珠子都快冒火星子了。
“哎呀我不是說這個!老齊,你快點來一趟!我這加油站來了個大老板!”
齊山一愣。
“啥?”
不是,咱們這地方還能來大老板呢?
“大老板!開奔馳來的!就停在我加油機跟前,我親眼瞅著的!
一輛三四百萬的那個奔馳!那車軲轆都比我腰粗!
肯定是正經的大老板!老趁錢了!”
一聽這話,齊山整個人一下子坐直了。
“真的?”
“那我還能騙你嗎!”
李三車急了,他這邊也好幾個月沒發工資了。
“你趕緊的!我不知道人家老板啥時候加完油,要是走了可就沒了!”
齊山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就這一下急的連桌上的搪瓷缸子都打翻了。
“好!老李!你給我穩住了!千萬穩住了!
你就說油還沒調好,讓他多等會兒,你給他搬個椅子,給他倒水,你給他跪下都行!
隻要能留住就行!
我這就去找縣長!要是這事成了,老李,你就立大功了!
穩住!聽見沒有!穩住了!”
說完齊山把電話往座子上一拍,轉身就往外衝。
一把拽開大門,也顧不上關了,齊山撒開腿就往縣長辦公室跑。
等他一腳踹開門的時候,縣長孫大河正把電話聽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跟人家裝孫子呢。
“哎,趙老板,趙老板您聽我說,我們這兒營商環境真的特別好。
哎對,我給您保證,您就來考察一下,一分錢不用您花,吃住我們全包——”
他一邊說一邊點頭哈腰,就好像電話那頭的趙老板能看見似的。
“我們這兒地也便宜,人工也便宜,政策給您最優惠的,真的,您就來看看——”
齊山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一把搶過聽筒,啪地扣在了座機上。
電話斷了。
就這一下,孫大河整個人都僵住了,保持著點頭哈腰的姿勢,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眼神已經變了。
他緩緩轉過頭,瞪著齊山。
“老齊,你是不是想死。”
孫大河猛地一拍桌子,臉都憋紅了。
“我好不容易跟趙老板說好了,過兩天約人家吃飯!
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個電話人家才接的嗎,啊?
你知道我求了多少人情才讓人家鬆口的嗎!你——”
“還什麼趙老板!”
齊山一把撥開孫大河的手指頭,嗓門比他更大。
“快點吧縣長!現在老李那加油站裏頭,就有個開奔馳的大老板等著呢!”
孫大河一愣。
“啥?”
“奔馳!開奔馳的!人就在加油站!現在就擱那加油呢!”
齊山急得直拍大腿,把一旁的招商局局長劉誌拍的齜牙咧嘴的。
不是,你拍你自己的大腿行不行啊!
“你找人家打一百個電話,說一籮筐好話,都不如見個真人好使!
你這電話裏能談出個屁來,現在就有個真人就在咱們縣地界上了!開奔馳的!”
話音還沒落。
齊山就感覺身邊呼地一陣風刮過去。
然後肩膀被猛地撞了一下,整個人原地轉了好幾個圈,險些一腦袋磕在門框上。
等他扶著牆站穩,回過神來一看,才發現辦公室裏已經沒人了。
緊接著,走廊盡頭傳來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伴隨著孫大河扯著嗓子的嘶吼。
“老徐!老徐!快點,開車!”
“跟我接財神爺去!”
這邊熱鬧,加油站裏可消停了。
李三車這邊掛了電話,手一直就在那哆嗦。
留人,留人,他拿啥留人啊!
他也不是個漂亮姑娘,這時候能鑽人家懷裏耽誤人家時間。
不行,得想招。
李三車腦子裏飛速轉著,突然一拍大腿,猛地轉過身來。
“去!”
他朝薛二狗一揮手。
“把我藏你屋裏那瓶茅台拿出來!”
薛二狗整個人一愣,眼珠子瞪得溜圓。
“舅啊!那不是你說給我留著當聘禮的嗎!
我媽臨走前兒還專門囑咐了,說那瓶酒不能動,留著給我娶媳婦用!”
“你趕緊給我拿出來的得了!真是土了坷垃成精,咋捏都不成坨!
人家老板要是留下了,咱倆還能缺這點聘禮?”
薛二狗卻還是搖了搖頭。
“哎呀,那也不行啊老舅!
這酒後駕車違法啊!人家老板喝了酒還怎麼開車?交警不得把他逮起來?”
李三車上去就照他後腦勺抽了一巴掌。
“違個屁!人家老板現在就是法!你懂不懂?
現在這開奔馳的!在咱們縣,那就是法!”
薛二狗被抽得縮了縮脖子,揉著後腦勺,嘟囔了一句。
“那交警隊王隊長上回不是說了嗎,抓著一個酒駕的獎五十......”
“你再說一句我抽死你!”
眼看舅舅都開始解褲腰帶了,薛二狗趕緊吸吸務者為俊傑,轉身一貓腰,鑽進裏屋去了。
一進屋,李三車一轉身,來到旁邊房間裏,伸手一拽門。
露出了幾個空油桶,還有油桶上坐著的一個被綁住雙手的女人。
女人一看見李三車進來了,眼睛當時就睜開了。
“老李大叔,你就放了我吧,你知道我真是家裏困難......”
李三車走過去,看著被捆住的何玉玲,一臉嚴肅。
“小何啊,我不是騙你,現在有個任務交給你!”
“隻要你能完成這活,別說你的工資,就連你妹妹上大學的事,都能辦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