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渡被幾個學生推搡著往後踉蹌了幾步,後背撞在牆上,疼得她眼前發黑。
“都住手!”
季臨淵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學生們被迫散開。
他拽著她的手腕進了一間空房間,把她抵在牆上。
“阿渡,你冷靜一點!”
沈渡抬起頭,眼睛通紅,臉上全是淚痕,“季臨淵,你竟然把我媽送了給人解剖。”
“蘇晚的項目很重要。”他的聲音沉下來,“她研究的課題停滯不前,而你母親是非常難得的研究樣本。”
“你!”沈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胸口像被巨石碾過,喘不上氣。
“你母親已經去世,她也不會醒來。但如果她的遺體能為醫學研究做出貢獻,能幫助更多人!”聽到這話,沈渡操起手邊的東西,抬手就往切片機砸,轟的一聲,機器歪了半邊,指示燈狂閃了幾下,開始發出尖銳的嗡鳴。
“電壓不穩!快關電閘!”有人喊。
但已經來不及了,火花劈啪炸出來,旁邊的工業酒精被濺落的火星點燃,轟的一下竄起半人高的火舌。
“跑!快跑!”
學生們一窩蜂往外湧,沈渡站在原地沒動,火苗映在她眼睛裏,興奮地一跳一跳的。
霎那間,季臨淵整個人覆在她身上。
火舌燎得他悶哼了一聲,他咬著牙沒動,直到保安衝進來用滅火器壓住了火勢。
季臨淵從她身上撐起來的時候,沈渡看到他後頸到左肩那塊被燎紅了一大片,皮都翻了,滲出細密的血珠。
他疼得眉頭緊擰,蹲在那兒緩了好幾秒才直起腰,卻一臉關切地看向沈渡:
“沒傷到吧?”
沈渡自己站了起來,隻覺得自己越發看不懂他,眼神空洞地往外走。
季臨淵的手懸在半空,看著她的背影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
當天下午,蘇晚便發了一段文字,大意是昨天的事情她很難過,想當麵道個歉。
末尾加了一句:“你媽的項鏈,我想親手還給你。”
隻一句話,沈渡心甘情願的落網。
頂樓花園是季臨淵專門設計給高層用的休息區。
蘇晚比沈渡早到,聽到腳步聲轉身衝她笑了笑。
“來了?我以為你不會來。”
“東西給我。“沈渡環顧四周,開口。
蘇晚笑了一聲,“我昨晚又去解剖室了。你媽媽的心臟泡在福爾馬林裏,保存得特別好。“
她抬頭看向沈渡,笑得眉眼彎彎:“像涮火鍋的肉片一樣,你見過那種切得特別薄的羊肉卷沒有?“
沈渡的手開始顫抖。
“閉嘴,把東西給我!“
“急什麼?我之前還在想,你媽的屍體我應該怎麼處理,你說是大卸八塊,還是千刀萬剮呢?”
“你敢!”
“怎麼?“蘇晚站起來,一步步走到她麵前,歪著頭,那雙好看的眼睛裏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天真,“你媽已經死了。我讓她發揮餘熱,為醫學做貢獻,你不謝謝我就算了,怎麼還想打我?“
“而且你知道嗎?“蘇晚湊近她,聲音壓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簽的遺體保存同意書,是季臨淵讓我起草的。那上麵最後一條寫的是:遺體保存期間,院方有權根據教學科研需要申請轉為標本使用。”
沈渡渾身血液往腦門上衝,抬起手就要往蘇晚臉上扇。
那巴掌還沒落下去,蘇晚先尖叫了一聲。
她整個人猛地往後倒,後背撞在玻璃圍欄上發出一聲巨響,她蜷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眼淚瞬間湧了滿臉。
“別打我......我道歉了,我真的道歉了......”
沈渡的手僵在半空。
那個女人縮在圍欄根,渾身發抖,哭得喘不上氣。
消防通道的門被猛地推開,季臨淵衝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三四個穿白大褂的學生。
他們顯然是一直等在樓梯間裏的,有人指著沈渡喊:“就是她!蘇老師就是想跟她道個歉,她抬手就打人!”
“還推人!玻璃都撞響了,差點掉下去!”
“太惡毒了!”
季臨淵快步走過去蹲在蘇晚身邊,把她從地上扶起來。
蘇晚靠進他懷裏,整張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聳一聳的。
“臨淵......我就是想道個歉......我不知道她還在生氣......”
季臨淵抬頭,四目相對,眼睛布滿失望。
“你為什麼要這樣?”
沈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自己根本沒碰到蘇晚。
可看著季臨淵把蘇晚摟得那麼緊那麼自然的樣子,如鯁在喉,什麼都不想說了。
“對。”沈渡收回手,聲音平淡,“我推的,我恨不得她掉下去。”
“你滿意了?”沈渡又問了一遍。
看著蘇晚的抽泣,學生們的安慰,季臨淵低沉的“別哭了”。
沈渡覺得一切沒勁極了。
記憶不自覺飄回剛在一起的一個雨天。
她跟甲方起了爭執,被指著鼻子罵了一下午。
晚上回去路上她沒忍住,蹲在便利店門口哭了。
季臨淵找到她的時候她正抱著膝蓋掉眼淚,臉上全是雨水和鼻涕,難看得要命。
他沒問她發生了什麼,也沒急著安慰。
他在她旁邊蹲下來,把自己外套脫了披在她頭上擋雨,安安靜靜地陪她蹲了半個小時。
等她哭夠了,他伸手擦她的臉,說:“我們阿渡,哭起來也挺好看的。”
她破涕為笑,捶了他一拳。
那天他送她回家,兩個人都淋成了落湯雞。
他在樓下站了很久,她上樓之後從窗戶往下看,他還在雨裏站著,衝她揮手,笑得像個傻子。
第二天她問他:“你都不問我為什麼哭?”
他伸手揉她的頭發,“反正我知道你總會告訴我的。咱們兩個互相相信的人,還怕什麼?“
那時候他說的時候,眼神亮亮的,像是真的把整顆心都攤開給她看。
晚上回到家,季臨淵發了一條消息:“我們談談。”
沈渡看了眼,把他拉黑了。
打開電腦,登錄了季氏集團的員工內部係統,找到了蘇晚的入職記錄。
以及一條她之前不知道的內部公告:季臨淵名下5%的公司股權,於三個月前贈與蘇晚。
沈渡將所有的資料都打包存進了文件夾。
做完這一切,她合上電腦,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溫馨的家,轉身離開。
門口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男人從駕駛座下來,靠在車門邊衝她微微揚了揚下巴,嘴角掛著一抹弧度。
“沈小姐,恭喜你自由了。”
葉淮尾音輕輕上揚,像在陳述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從今晚開始,你沈渡不用再做季太太了。”
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帶著自由的味道。
“走吧。”
沈渡從後視鏡裏看著那棟她住了五年的樓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不見。
那些好的壞的,愛過的恨過的,都留在那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