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重的鈦合金拘束服套在身上,像是一座移動的鐵牢。
它不僅限製了我所有的肢體活動,金屬的冷硬材質更是將我脫臼的左腕死死卡在一個畸形的角度。
劇痛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衝刷著我的神經。
江嶼站在病床前,手裏拿著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簽了它。”
他把文件拍在我的胸口。
我垂下眼眸。
那是一份《自願接受封閉式隔離治療同意書》及《過失致人傷害懺悔書》。
隻要簽下我的名字,就等於坐實了我所有的罪名,並且自願放棄一切人身自由。
“如果我說不呢?”
我掀起眼皮,看著他。
江嶼冷笑了一聲,似乎早就料到我會這麼說。
他從白大褂的口袋裏掏出一本泛黃的硬皮筆記本。
看到那個筆記本的瞬間,我的呼吸驟然停滯。
那是孟迦南所謂的“當垃圾燒掉”的遺物中,我母親親手記錄了十幾年的心外科手術筆記。
它怎麼會在江嶼手裏?
“你找人收拾房子的時候,我恰好路過,看著本子眼熟,就拿出來了。”
江嶼翻開筆記本,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上麵娟秀的字跡。
“我記得你以前當寶貝一樣供著。”
“不過現在看來,一個精神病也用不上這些醫學資料了。”
他走到病房的洗手池旁,拿起一瓶醫用酒精。
“擰開它。”他吩咐旁邊的護工。
護工利索地擰開瓶蓋。
江嶼將那本筆記懸在洗手池上方,酒精瓶口傾斜。
刺鼻的酒精味瞬間彌漫開來,透明的液體滴落在泛黃的紙張上,迅速洇濕了一大片。
“江嶼!你別碰它!”
我目眥欲裂,拚命在鐵架床上掙紮。
拘束服的金屬鎖扣撞擊在床欄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脫臼的手腕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冷汗瞬間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隻給你十秒鐘考慮。”
江嶼不知從哪摸出一個打火機,拇指按在砂輪上。
“十。”
“九。”
我盯著他手裏那簇微弱的火苗,腦海裏閃過的,是戒斷中心那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室。
他們把我和一條得了狂犬病的狗關在一起。
他們逼我吃下摻了玻璃渣的飯菜。
他們拿著高壓水槍,在隆冬的半夜把我衝到失去知覺。
而我撐過那五年的唯一信念,就是有朝一日能重新穿上白大褂,完成我母親未竟的醫學夢想。
“三。”
“二。”
打火機的火焰靠近了浸滿酒精的紙張邊緣。
“我簽!”
我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濃的絕望。
江嶼的手指頓住,火苗“啪”地一聲熄滅。
他滿意地勾起唇角,把筆記扔給一旁的護工,拿著那份文件重新走到床前。
他甚至沒有給我解開拘束服的手臂限製。
而是讓護工按住我的右手,強行把一支簽字筆塞進我僵硬的指縫裏。
“就在這裏,寫上你的名字,並且向迦南道歉。”
孟迦南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折返回了病房。
她脖子上圍著一條絲巾,掩蓋住了我掐出的指痕。
她靠在門框上,眼裏滿是勝利者的得意。
我顫抖著手,在那份屈辱的紙上落筆。
“薑、鹿。”
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力透紙背。
寫完後,我抬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孟迦南。
“對不起。”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嚼碎我自己的骨頭。
孟迦南踩著高跟鞋走過來,故意用鞋跟重重碾過我垂在床邊的衣角。
“沒關係,鹿鹿。”
“隻要你乖乖治病,我作為你曾經最好的朋友,是不會放棄你的。”
她轉過頭,溫柔地挽住江嶼的手臂。
“阿嶼,你看她現在多聽話。”
江嶼看著那份簽好字的文件,又看了看狼狽不堪的我。
他眼裏沒有絲毫的憐憫,隻有如釋重負的厭棄。
“早這樣不就好了,賤骨頭。”
他把文件遞給護士長。
“把同意書歸檔,從明天開始,停掉她的止痛藥和營養針。”
“讓她好好在隔離室反省反省。”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轉身離開的背影。
左腕的劇痛已經讓我有些麻木。
我閉上眼,把那句未說完的話咽進了肚子裏。
江嶼。
這句對不起,你們受得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