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我沒睡。
等到弟弟房間的遊戲聲停了,我爸的鼾聲透過薄牆傳過來,我才輕輕拉開抽屜。
幾件換洗衣服,三年的筆記本。
一摞獲獎證書,銀行卡,身份證。
我沒有行李箱。
東西塞進高中用的舊書包,還剩半個包的空間。
我把誌願填報指南也塞了進去。
淩晨四點五十,天剛蒙蒙亮。
我穿著鞋,一隻手提著書包帶子,另一隻手極輕地擰開了門鎖。
門軸發出一聲很細的響。
我側身擠出門縫,沒敢回頭看。
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很久沒人修。
我摸著牆壁一級一級往下走,書包在背上磕得悶響。
出了單元門,天邊泛著灰青色的光。
我去了學校。
準確地說,是去找我的班主任李老師。
她住在學校家屬院,我站在她家樓下給她發了條消息。
"老師,我能見您一麵嗎?"
三分鐘後,她回了:"上來。"
李老師開門的時候穿著睡衣。
她頭發都沒紮,看見我背著書包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怎麼了?這麼早。"
我站在玄關沒動,嘴唇動了兩下,想組織一下語言。
但開口的瞬間,聲音就碎了。
"老師,我爸媽不讓我讀大學了。"
李老師的表情一變再變。
她把我拉進屋,按著我坐下,倒了杯熱水塞到我手裏。
"612分,你考了612分!他們不讓你讀?"
我紅著眼眶點頭。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說弟弟的302分。
說兩萬八的民辦大專。
說"女孩子遲早要嫁人"。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我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我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視線整個糊成一片。
我五點起床地時候沒哭過。
冬天挨凍沒哭過。
看著弟弟穿新衣服沒哭過。
可我現在實在忍不住了。
李老師緊急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溫熱,掌心有點粗糙,指節上有常年握紅筆磨出的繭。
"周曉,你聽我說。"
她看著我的眼睛。
"你這個分數,可以報省師範大學的公費師範生。”
“學費全免,每個月還有補貼。"
我抬起頭,睫毛上還掛著水。
"第一年的住宿費和生活費,我來出。"
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整個鼻腔像被滾水燙過,酸脹得喘不上氣。
"老師......"
"你是我教了三年的學生。”
“你每天早上第一個到教室,我都看在眼裏。"
李老師的聲音也有些啞了。
"六百多分的苗子,不讀大學,我不答應。"
我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難看極了。
但我顧不上了。
三年裏沒人說過這樣的話。
沒人說"我看在眼裏"。
沒人說"我不答應"。
從來沒有。
李老師沒催我,就坐在旁邊,手一直握著我的。
等我哭夠了,她遞過來一張紙巾。
"把臉擦擦。"
她站起來。
"我給你下碗麵條,吃完咱們一起看誌願。"
麵條端上來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荷包蛋,西紅柿,還有幾片午餐肉。
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有人給我做早飯是什麼時候了。
八點鐘,我的手機響了。
家族群裏,我爸發了一條消息。
是弟弟拿著那張民辦大專宣傳冊的照片。
旁邊是我爸已經簽好字的入學協議。
我媽在下麵回了一串鞭炮的表情,然後是一句:"我們家也要出大學生了!"
大伯發了個紅包,二叔回了句"恭喜恭喜"。
沒有人提起我的612分。
沒有人問我去哪了。
我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麵上。
李老師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
隻是把那碗麵往我麵前推了推。
"吃完了,去車站。"
她說。
"我幫你聯係了省師範的招生辦老師,你先去學校看看環境。"
我點頭。
上午十點,李老師把我送到長途汽車站。
她往我書包側袋裏塞了三千塊現金。
我想推,她按住我的手說。
"拿著,到了那邊別委屈自己,記得吃飯。"
這句話讓我鼻子又酸了一下。
我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書包抱在腿上。
裏麵裝著我全部的家當。
幾件衣服,一疊筆記本,和李老師給的三千塊。
窗外的縣城在往後退。
那條我跑了三年的上學路,那個每天五點就亮燈的教室,那個從來舍不得吃早飯的自己。
全都在往後退。
大巴開上高速的時候,我的手機又響了一下。
我媽發來一條私信。
"曉曉,中午回來吃飯不?”
“你爸買了排骨,你弟想吃糖醋的。"
你弟想吃糖醋的。
我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退出了對話框。
沒有回複。
窗外的風景越來越陌生,田野變成廠房,廠房變成高樓。
我把額頭抵在車窗玻璃上,玻璃被太陽曬得有點燙。
從今天起。
山高水遠,各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