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越越，你今天怎麼一直坐在這裏不跟人說話？"

我爸端著酒杯走過來，臉上紅通通的，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熱絡笑意。

他在我對麵坐下，隨手把一盤沒人碰過的龍蝦推到我麵前。

"來，吃點東西，你從下午到現在都沒怎麼吃吧？"

我看著那盤龍蝦。

溫今禾不吃海鮮，所以這桌的海鮮才沒人動過。

以前每次家庭聚餐，我媽都會特意點一份我愛吃的清蒸龍蝦，然後在溫今禾麵前說，你姐姐就是嘴刁，什麼貴吃什麼。

溫今禾會笑著說，姐姐喜歡就好。

而那些親戚就會在背後議論，溫家大女兒真是被寵上天了，小女兒多懂事。

"爸，我問你個事。"

"你說。"

"奶奶去世之前那半年，你去鄉下看過她幾次？"

我爸剝龍蝦的手頓了一下。

"你問這個幹嘛？奶奶走了都三年了。"

"我就是想知道。"

"去過幾次，具體記不清了。你奶奶晚年脾氣大，不愛讓人去打擾她。"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講一件跟天氣有關的閑事。

但我記得很清楚。

奶奶生命最後那半年，我爸每個月至少去兩次鄉下。

每次去都帶著溫今禾。

每次回來，溫今禾都會在飯桌上說，奶奶今天精神不錯，跟我聊了好久生意上的事。

而我想跟著去，我媽總是說，越越你去幹嘛，鄉下又熱又無聊，在家待著多好。

我爸給你新買了畫具，你在家畫畫不好嗎？

我就留在家裏畫畫了。

像一個聽話的寵物。

"爸，奶奶的遺囑到底寫了什麼？"

他把剝好的龍蝦肉放在我麵前的碟子裏。

"越越，你今天怎麼老問這些？這是你妹妹的訂婚宴，你就不能讓爸媽省點心？"

"爸，你還沒回答我。"

"遺囑的事有律師在處理，你一個小孩子操什麼心？"

他的語氣還是溫和的，但眼睛裏多了一層東西。

不是憤怒，是警覺。

我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每次我的問題碰到某條線，他就會露出這種表情，然後用另一個話題把我岔開。

"越越，爸跟你說件開心的事。"

他果然轉了話題。

"傅家那個小子雖然人不怎麼樣，但條件是真的好。等你妹妹嫁過去了，以後傅家的資源也是我們溫家的。到時候爸爸給你在市中心買套房子，你想怎麼裝修都行。"

"你喜歡畫畫是不是？爸給你弄個畫室，比你現在那個大三倍。"

他說得真誠極了。

好像真的在為我做打算。

但這些話翻譯過來就是——手鐲給了你妹妹，公司給了你妹妹，你就別鬧了，爸爸用錢堵你的嘴。

"爸，我不要房子。"

"嗯？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去公司上班。"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然後笑了。

"越越，你連Excel都不太會用，去公司能幹什麼？"

"我可以學。"

"學什麼？你妹妹從十四歲就跟著我，學了八年才能獨當一麵。你現在二十二了，從零開始？"

他搖搖頭，語氣裏滿是寵溺和心疼。

"越越，爸不是看不起你。是怕你去了受委屈，公司裏那幫人可不會因為你是溫家小姐就讓著你。"

"你好好享受生活不好嗎？多出去旅遊，多畫畫，等以後找個好人家嫁了，爸媽給你最多的嫁妝。"

我聽明白了。

房子可以給我。錢可以給我。嫁妝可以給我。

唯獨不能給我的是能力和權力。

因為那兩樣東西一旦到了我手裏，他們的計劃就全廢了。

"傅少商呢？"

我忽然問。

我爸一愣。

"什麼？"

"傅少商，溫今禾的未婚夫。我從進來到現在，沒看見他。"

我爸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他有急事，晚宴之前就走了。說是公司那邊有個緊急項目，得飛一趟國外。"

"訂婚當天就走？"

"年輕人事業心強嘛，你別多想。"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表情恢複了常態。

但我注意到他捏杯子的手指用了力，關節發白。

傅少商走了。

訂婚宴上，新郎跑了。

可溫今禾站在主桌前，笑容依舊得體。

我爸我媽在賓客麵前談笑風生，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這門親事，到底誰是心甘情願的？

晚宴結束後，我被塞進了家裏的保姆車後座。

溫今禾坐在副駕駛，補著口紅。

我媽坐在我旁邊，翻著手機，時不時跟我爸發消息。

車裏很安靜。

沒有人跟我說話。

好像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小插曲，明天太陽照常升起，一切回歸原樣。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城市的燈光往後掠過。

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臉。

二十二歲，沒有學曆，沒有技能，沒有存款。

銀行卡上的錢是我爸按月打的，密碼是我媽設的。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證放在哪裏。

溫今禾從遮陽鏡後麵瞥了我一眼，笑了笑。

"姐，你今晚累了吧？回去早點休息。"

她頓了一下。

"以後有什麼想要的跟我說就行，我會照顧好你的。"

跟我媽說的話一模一樣的邏輯。

把施舍包裝成疼愛，把控製說成保護。

我閉上眼睛。

不是認輸。

是在黑暗裏，沒人看得見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