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輕輕的合上。
陸遲站在走廊裏,很安靜。
VIP病房區沒有普通病區的嘈雜,沒有推車軲轆碾過地麵的聲響,沒有家屬在走廊裏打電話的喧嘩。
隻有頭頂日光燈管發出的嗡嗡聲,和遠處護士站偶爾傳來的幾句低語。他走到病房對麵的長椅前,坐了下來。有點涼,但此刻他不在乎。
此時的陸遲,身體終於從緊繃的狀態裏鬆弛下來,手臂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眼皮像是掛了鉛墜,沉得抬不起來。
他試著保持清醒,聽著病房裏隱約傳出的說話聲,但始終聽不清內容,隻偶爾有爭吵聲傳出,像是娟姐的語調,又像是母親的笑聲。
然後那些聲音慢慢的模糊了。
他的頭靠在牆上,慢慢滑了下去,終於還是沒有堅持住,沉沉睡去了過去。
等他再有意識的時候,是被一陣腳步聲吵醒的。
陸遲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整個人歪在了長椅上,外套不知道是誰蓋在身上的。
他下意識地先看了一眼病房的門——還是關著的。
然後他順著腳步聲的方向看過去。
王倩倩端著托盤站在幾步之外,正看著他。她的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像是在忍笑。
“走廊是睡覺的地方嗎?也不怕著涼。”她把托盤放在旁邊的矮桌上,從裏麵拿起一個一次性紙杯,“喝點水。你睡了快六個小時了。”
陸遲接過水杯,聲音還有些沙啞:“謝謝,我媽——”
“阿姨沒事,中間醒過一次,喝了點水。那位女士已經走了,走之前讓我把這個給你。”王倩倩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陸遲。
陸遲接過來,捏了一下,信封很薄,裏麵隻有一張紙。
他沒有立刻拆開,隻是把它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裏,然後站起來,活動了幾下,推開了病房的門。
剛進來,陸遲看見母親醒著,靠在床頭,手裏拿著一杯溫水,正看著窗外。
“醒了?”母親轉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嗯。在走廊睡著了。”陸遲走到床邊坐下,看著母親的臉,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母親放下水杯,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手臂上的紗布上。她沒有問,隻是伸出手,輕輕按了按紗布的邊緣。
“娟姐走了?”
“走了。”
“你們......”陸遲想說“你們聊了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以後你會知道的。”母親說。
她把目光從窗戶上收回來,看著陸遲,聲音很輕但很穩:“別怪媽媽瞞著你。有些事情,得等你準備好了才能告訴你。”
陸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他習慣了。從小到大,母親從來不解釋太多。
“她留下的那個信封,你看一下。”母親指了指他外套口袋的方向。
陸遲掏出信封,拆開。裏麵是一張手寫的便條,字跡張揚潦草。
“臭婆娘欠我的賬還沒完。你欠我的,先記著。有事就來黑市找我。那張卡裏的錢,記得用。別學你媽,窮講究。”
陸遲看著紙條,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翻過紙條,背麵還有一行小字。
“你手臂上的傷,別不當回事。我讓小甜甜去給你拿藥了,過兩天送過去。”
陸遲忍不住笑道:“這個娟姐,到底要幹什麼?”
“你會知道的,現在你隻要明白,她不會害你,以後有什麼事情,可以找她,要是她遇到了麻煩,你要是能幫,你盡力幫一下,知道嗎?”母親語重心長的說道。
“我知道了,放心。”陸遲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誰?”陸遲轉過頭看去。
門推開,羅征站在門口。
他今天穿著警服外套,頭發比上次見麵時更亂,像是熬了一整夜沒睡。
“呦,精神不錯啊。”他看了一眼陸遲,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母親,微微點頭,“齊女士,幸會。我是城北分局的羅征。”
母親沒有說話,隻是打量著他,像是在評估一個潛在的威脅。
“您別緊張。我就是來看看。”羅征露出自認為親和的微笑,“順便跟陸遲聊兩句。”
他轉頭看向陸遲:“能出來一下嗎?五分鐘。”
陸遲看了母親一眼,似在詢問。
母親微笑的點了點頭,“以後你的事情,自己決定,男子漢了,要有主見。”
陸遲略微詫異了一下,隨即神情變得有些觸動,看先羅征,“可以。”
“哈哈,齊女士,您多休息,有事您說話。”羅征笑著對母親擺了擺手。
“一定,一定,以後會有麻煩羅警官的時候。”母親笑了笑。
羅征怔了一下,明明對方說的是客氣的話語,可他聽著,好像有一種自己跳進深坑的感覺。
病房外的走廊裏,羅征靠在牆上,陸遲站在他麵前。
羅征沒有說客套話,直接開口:“我之前說的那個提議,你還在考慮嗎?”
陸遲沒有回答,隻是看著他。
“行,不催你。”羅征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遞了過來。
陸遲接過來。照片上是一個小區的大門,門牌上寫著“紅楓小區”四個字。
門是開著的,門口拉著的黃色的警戒線上印著“警示隔離帶禁止入內”幾個字,旁邊停著兩輛警車。
“紅楓小區,”羅征說,“一周之內,三個人。都是住在那裏的居民,沒有共同社交圈,沒有共同工作單位,沒有共同消費記錄。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住在這個小區裏。”
他頓了一下。
“死因全部是自殺。跳樓,跳樓,還是跳樓。”
陸遲皺了皺眉。
“自殺是治安案件,不歸你們探案組管吧?”
“對。但第三個死者跳樓之前,在樓頂站了三個小時。”羅征把一張照片遞給陸遲,上麵是一棟樓的樓頂,邊緣站著一個人影,“談判專家上去之後跟他聊了二十分鐘。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我是被推下來的。”
陸遲沒有說話。他看著照片上的那個人影,站在樓頂邊緣,背景是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羅征收回照片,“他跳下去之前,有人聽到樓上傳來笑聲。而且不止一個人。但監控顯示,樓頂隻有他一個人。”
羅征看著陸遲。
“異能?”
“精神異能類。大概率是異能殘留,但等級不低,至少D級以上。普通人靠近會有精神崩潰的風險,異能者靠近也會受影響。”羅征把煙從嘴裏拿下來,“我需要一個......頭腦清晰的人協助。”
走廊裏安靜了片刻。
“陸遲,”羅征說,聲音難得地認真起來,“我需要你幫忙。雖然隻是輔警,以市民的身份協助警方調查一起案件。你有權利拒絕,也有權利隨時退出。”
他把一張名片遞到陸遲麵前。名片很簡單,隻有一行字:城北分局探案組,羅征。下麵是一個電話號碼。
“這個案子,普通的警察解決不了。探案組裏除了我,其他人去了都受影響。我一個人不夠。”
羅征看著他,目光像是在看一個旗鼓相當的合作者。
“你幫不幫?”
陸遲沒有接名片。他轉過頭,透過病房門上的小窗,看到母親正靠在床頭,側臉在陽光裏顯得很平靜。
他收回目光,看著羅征手裏的名片。
片刻後,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張名片。
“什麼時候。”
羅征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鬆了口氣。
“現在。車在樓下。”
“等我五分鐘。”陸遲推門走進病房。
“媽,我——”
“你自己的事情以後你自己決定,不用告訴我。”母親打斷了他,聲音堅定,不帶多餘的廢話。
她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看著陸遲的眼睛,“去吧。去做你想做的。”
陸遲站在原地,看了母親幾秒。然後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任何話。
他把外套的拉鏈拉到胸口,那裏麵是娟姐的紙條和羅征的名片。他轉身走出病房,在走廊裏和羅征對視了一眼。
“走吧。”
兩人並肩穿過走廊,經過護士站時王倩倩正好從病房裏出來,她看到陸遲跟著一個陌生男人往外走,愣了一下。
“你——你去哪?”
陸遲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有點事。我媽這邊——”
“我看著,你放心。”王倩倩沒有追問是什麼事,隻是點了點頭。
陸遲轉回頭,繼續往前走。羅征在電梯口按了下行鍵,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側頭看了一眼陸遲。
“緊張嗎?”
“還行,有點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