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剛在欽天監簽完《密錄》。
指尖上特製的朱砂還沒涼透。
繼母就端來一碗蓮子羹。
剛放下碗,就覺得天旋地轉,四肢發軟。
耳邊是她們得逞的笑聲。
“女子學那些星象算術有什麼用,遲早是要嫁出去的賠錢貨。”
兩個粗使婆子上來把我捆得結結實實,
轉頭就把密錄給了站在身後的寧婉兒。
“拿著,後天你就用知薇的身份去天機閣報到,”
“以後你就是天機閣的官身了。”
她們用帕子堵住我的嘴,一路拖向後門的馬車。
我那個親哥沈文柏,他連頭都不敢抬,半句話都沒說。
寧氏扒著馬車邊,笑得一臉得意。
“到了北邊好好伺候鹽大爺,別指望有人能救你!”
我強忍著眩暈感,死死地咬破舌尖。
吐掉嘴裏的帕子,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在寧氏臉上。
“好啊。”
“希望後天你家婉兒過掌紋核驗的時候,還能活著站在天機閣門口。”
1.
“嘴還挺硬?到了鹽場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趕車的刀疤臉抹掉車板上的血沫,啐了一口。
我咬著舌尖,用刺骨的痛感壓下麻沸散的藥性。
“六天路程到邊境口岸,老實待著別折騰。”
他甩過來一塊硬得硌牙的麥餅,砸在我臉上。
“擦擦臉,交人的時候別太難看,影響你繼母開價。”
繩子勒得太緊,我指尖早就麻得沒了知覺,根本抬不起手。
寧氏搜走了我所有的隨身首飾銀兩,唯獨漏了我貼身衣襟裏的司天銅魚。
她以為那隻是個普通的銅製掛飾,不值錢。
我心裏算著日子。
今天是八月二十七,入閣報到是八月二十九。
我隻要撐過四十八個時辰。
等寧婉兒觸發天機閣的警報,星衛緝捕令一下,自然有人來救我。
“想什麼呢?”
刀疤臉回頭看我,視線黏在我臉上,黏膩得令人作嘔。
“你繼母說了,路上我想怎麼處置都行,反正到那邊也是伺候人的命——”
“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的命。”
他愣了一秒,隨即笑得整輛車都跟著晃。
“天王老子?你當你是公主郡主呢?”
笑完,他灌了一口葫蘆裏的劣酒,沒再搭理我。
窗外閃過一塊路牌,箭頭朝南,直指邊境方向。
車又趕了兩天,中途在驛站停了一次。
刀疤臉下車喂馬的時候,我試著掙了掙手腕的繩結,麻繩磨破了皮膚,滲出來的血黏在袖口上。
他回來的時候夾著一包鹵牛肉,看到我的動作嗤笑出聲。
“省點勁吧,牙咬碎了你也解不開。”
重新趕車的時候他的屬下跑過來,
說是寧氏托驛站的人捎來的口信。
說早就讓婉兒照著知薇的樣子點了痣,
梳了一樣的發髻,現在有七分像,
門口的小吏已經打點好了,足夠蒙混過關。
“還是寧夫人厲害,”刀疤臉笑得前仰後合,
“天機閣報到不就是看個臉對名字,七分像完全夠用。”
寧氏的聲音裏滿是誌得意滿:
“五十兩黃金到手,婉兒還白撿一個天機閣的官身,這筆買賣穩賺不虧。”
我閉著眼,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
別說七分像,就是一模一樣也沒用。
天機閣的三道核驗關,第二道就是掌紋核對,
我錄入密錄的時候,掌紋早就存在天機閣的紋譜上了,
寧婉兒就算換了臉也換不了掌紋。
更別說密錄上的仙鶴火漆暗記,寧氏就算把天捅個窟窿也偽造不出來。
寧氏這輩子做過最蠢的決定,就是讓一個連算術都算不利索的侄女,
拿著皇家機要人員的密錄往天機閣的核心區撞。
“到前麵鎮子再停一次,”刀疤臉掐滅手裏的旱煙,
“後天天黑前必須把人送到。”
他回頭正好對上我的目光,沒看到預想中的恐懼,
皺了皺眉,被我盯得有些發毛。
我沒再看他,在心裏默默倒計時。
還有四十六個時辰。
2.
“沈知薇,喝水。”
一個豁了口的水袋扔過來,灑了大半在我身上,涼得我打了個寒顫。
淩晨寅時,車停在一棟沒有門牌號的土坯房門口。
我被人從車上拖下來,推進了裝著鐵柵欄的地窖。
泥地上鋪著一張臟得發黑的草席,角落蹲著兩個女人,
眼神空洞,看到我被推進來也沒抬頭。
刀疤臉把我往地上一扔,衝門口喊了一聲。
“麻掌櫃,這是寧夫人加的單,特殊貨,看緊點別讓她跑了。”
一個瘦得像猴、滿臉麻子的男人從樓上下來,
上下打量我一眼。
“寧夫人的單?就這個?”
“值五十兩黃金?”
刀疤臉嗤笑了一聲,湊過去壓低嗓子,聲音還是清清楚楚傳進了我耳朵。
“那邊開價五十兩,但寧夫人說這姑娘長得好,
還懂算術星象,讓我問問對麵願不願意加價到七十兩。”
“喲,七十兩。”麻掌櫃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咧開嘴露出一排被檳榔染黑的牙,
“那可得仔細包裝一下,別弄出傷來。”
他蹲下來,伸手要掐我的下巴。
我偏頭躲開,用還在滲血的嘴唇一字一句地說:
“你的手要是敢碰到我的臉,我勸你現在就跑,跑得越遠越好。”
麻掌櫃的手懸在半空,笑了一聲,“哎呦,脾氣還不小。”
刀疤臉從後麵踹了我肩膀一腳,痛得我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
“老實點,到了這還敢強嘴?你繼母都把你賣了,你還以為自己是誰呢?”
痛感從肩膀蔓延到整條手臂,麻的餘勁來襲,視線一陣一陣發黑。
我咬著舌根,把自己從昏迷的邊緣拽回來。
麻掌櫃沒再動手,站起來走到鐵柵欄門外,掏出火折子點了信。
旁邊的跑腿小廝站著等回信,是寧氏派來的人。
“寧夫人說了,人到了就好,沒傷著就行,後天下午走最後一段路,天黑前到口岸。”
“......她侄女?後天一早就去天機閣報到,她兒子沈文柏親自送的。”
小廝頓了一下,笑得諂媚。
“還說沈文柏給寧小姐買了新的雲錦裙子,足足五兩銀子,用的是沈夫人當年留給嫡小姐的嫁妝錢。”
角落裏一個穿粗布裙子的女人突然低聲抽泣起來。
麻掌櫃踢了鐵柵欄門一腳:“哭什麼哭!吵死了!”
哭聲立刻壓了下去。
地窖重新陷入死寂。
我靠著牆坐著,繩子勒得手腕發紫,肩膀被踹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藥勁還沒徹底過去,意識像水麵上的浮冰,隨時可能碎裂沉底。
這時候地窖口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怯,帶著那種我熟悉到想吐的懦弱。
“麻掌櫃......我能跟我妹妹說兩句話嗎?就兩句......”
是沈文柏。
我的親哥,居然跟著來了。
麻掌櫃不耐煩地把一封信甩下來,是沈文柏親筆寫的。
我掃了一眼,字歪歪扭扭的,滿篇都是愧疚。
“小昭,哥對不起你,但是你嫂子她娘家逼得緊,家裏實在拿不出錢給你。”
我看著那幾行字,一個字沒說。
旁邊的小廝又遞來寧氏的口信,笑得一臉得意。
“寧夫人說了,沈公子早就同意把你賣掉了,你考上天機閣這幾天,他唯一說過的一句話就是——又要花多少錢置辦入閣的東西。”
沈文柏的聲音從地窖口飄下來,連反駁一句都做不到。
我對著地窖口,聲音很平靜。
“寧氏,你侄女坐過馬車嗎?”
小廝愣了一下,傳話過去,那頭寧氏的聲音傳過來。
“當然坐過,怎麼了?”
“那就好,”我說,“至少她去京城的路上能舒服一點。”
“畢竟回來的時候,坐的就不是馬車了。”
3.
“這女的腦子有毛病吧?都到這份兒上了還在嘴硬。”
麻掌櫃把信收走以後,跟二樓下來的另一個男人嘀咕了幾句。
那人膀大腰圓,胸口紋著一隻走形的黑虎,進地窖的時候低頭才勉強不碰門框。
他是私鹽隊的二當家,人送外號虎麵。
他走到我麵前蹲下來,旱煙味裹著一股潮濕的腥臭撲麵而來。
“聽說你懂星象算術?”
我沒理他。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掰向頭頂的油燈。
“嗯,皮膚不錯,眼睛也幹淨,對麵的細作主子應該滿意。”
他鬆開手,像在驗貨一樣拍了拍我的臉頰。
“不過有一條規矩你得記住——
到了那邊,頭一個月不許哭。
哭一次,烙鐵燙一次。見過燒紅的烙鐵沒有?”
角落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女人突然猛烈地顫抖起來,
蜷成一團,像條被踩過的蟲。
虎麵掃了她一眼,滿不在意。
“看見了吧?她之前也是不聽話,
過去的時候被燙了三回,現在聰明多了。”
我的手指在背後攥緊。
藥效正在慢慢退,但身上的繩子一點沒鬆。
虎麵站起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瓷瓶,裏麵裝著褐色的軟筋散藥水。
我瞳孔驟縮。
“別緊張,不是毒藥。”他把瓶口在燈光下轉了轉,
“軟筋散,過口岸的時候用的。
提前給你灌一點試試劑量,免得到時候用多了人沒了,那可虧大了。”
他蹲下來,一手按住我受傷的肩膀,另一手捏著我的下巴就要灌藥。
我下意識地偏開身體,肩膀炸開一陣劇痛。
“別動!”
他一巴掌拍在我受傷的肩膀上,痛得我差點叫出聲。
藥水灌進嘴裏,冰涼的液體滑進喉嚨,像一條蛇緩慢地往四肢蔓延。
沒有立刻昏迷,但世界開始變輕,聲音開始變遠。
“嗯,這個劑量剛好。”虎麵滿意地收起瓷瓶,“明天下午走之前再灌一次,夠她安靜六個時辰。”
他走了,鐵柵欄門哐當一聲鎖上。
地窖裏剩下我和那兩個女人。
很久以後,角落傳來一個細弱的聲音。
“你......你真的是天機閣的人?”
我偏過頭,是另一個一直沒出聲的女人,看著二十出頭,嘴唇幹裂,左眼淤青。
“嗯。”
“那你......能出去嗎?”
“能。”
她的眼淚突然湧出來,哽咽著說:“我已經被關了十二天了......我以為沒人會來的......”
我想伸手碰碰她,但繩子不允許。
“你叫什麼名字?”
“阿禾。”
我記住了。
“阿禾,如果我能出去,我不會隻救自己。”
她哭得更厲害了,卻不敢出聲,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抖成一片。
這時候我的貼身衣襟裏傳來一聲微弱的溫熱觸感。
不是別的,是司天銅魚。
寧氏搜身的時候隻認得金銀首飾,
以為這張銅魚是普通的掛飾,漏掉了。
這銅魚的星引信號隻能觸發一次,觸發後魚身會發燙,隻有星衛營的人帶的感應玉牌能接收到信號。
現在用,還是等一等?
軟筋散在血液裏越來越活躍,意識的邊緣已經開始發毛。
明天下午他們會再灌一次藥,然後把我運過口岸。
過了口岸就是敵國地界,星衛的信號就傳不到了。
我閉上眼,在僅存的清醒裏做了決定。
不是現在。
再等十二個時辰。
等寧婉兒踏進天機閣核驗掌紋的那一刻再觸發。
那時候兩條線同時炸開,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阿禾。”
“嗯?”
“幫我記一個時間。明天正午以前,不管發生什麼,叫醒我。”
4.
“二十兩?你他媽打發要飯的呢?”
麻掌櫃的聲音從樓上劈下來,穿透薄薄的泥板,每個字都砸在我的太陽穴上。
軟筋散的殘效還沒完全消退,我的意識像隔了一層毛玻璃,清醒一陣模糊一陣。
阿禾蹲在我身邊,用幹裂的指甲小心翼翼地掐我的虎口。
“快到正午了......你說過讓我叫你......”
我睜開眼。
地窖沒有窗戶,看不到外麵的天色,但體內的生物鐘告訴我——時間差不多了。
樓上的爭吵還在繼續。
虎麵的嗓門更大:“對麵說了,這批貨到岸價六十兩,你截下二十兩的手續費太高了。寧夫人那邊也不答應。”
“寧夫人?她算什麼東西?”麻掌櫃摔了什麼東西,碎裂聲刺耳,
“她一個賣繼女的毒婦,在我這還擺什麼譜?”
“你要這麼說,那我直接給寧夫人捎信——”
“你捎!你捎了你就別幹了!”
樓上乒乒乓乓打翻了桌椅,罵聲連成片。
我沒有心思聽他們狗咬狗。
手指摸到衣襟裏的司天銅魚,指尖已經找到了魚眼的暗扣。
但我沒有按。
還差一步。
我需要確認寧婉兒已經到了天機閣。
像是老天在配合我的倒計時,鐵柵欄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麻掌櫃罵罵咧咧地下來,把一張字條往柵欄縫裏一遞。
“寧夫人的信,非要給你看看,看你還敢不敢嘴硬。
我可告訴你,別耍花招。”
字條是寧氏親筆寫的,字裏行間全是得意。
“婉兒已經到天機閣門口了,剛過了第一道麵相核驗,小吏收了錢直接放行了。”
字條後麵還附了一張畫像,是寧婉兒站在天機閣門口的樣子,穿著我的雲錦裙子,眉心的痣跟我一模一樣。
我看著那張畫像,終於笑了。
在這個潮濕發黴的地窖裏,渾身是傷、渾身是繩子的我,笑出了聲。
麻掌櫃明顯被我這反應弄懵了,皺起眉頭:“你笑什麼?”
我低頭看了一眼被繩子捆著的手腕,看了一眼衣襟裏還沒按下去的司天銅魚。
然後抬起頭,對著麻掌櫃一字一頓。
“寧婉兒辰時進的天機閣,第一道核驗麵相隻需要核對姓名畫像,半個時辰就過。”
“第二道核驗掌紋,要跟密錄留底的紋譜比對,再快也要兩刻鐘。”
“現在正午,她剛好站在掌紋核驗台前麵。”
麻掌櫃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不安。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就是想確認一下時間。”
我按下了司天銅魚的魚眼暗扣。
銅魚在衣襟裏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嗡鳴,然後開始發燙,淡藍色的磷光從布料裏透出來,隻有星衛的玉牌能感應到。
信號已經發出。
麻掌櫃還在追問我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但我已經聽不見了。
虎麵提著瓷瓶推開鐵柵欄門走進來。
“時間到了,該灌藥了。明天早上你就在敵國地界了。”
他捏住我的下巴,把整瓶軟筋散都灌了進來。
這一次的劑量比昨天重。
意識像被抽走了地基的樓房,層層塌陷。
最後的清醒裏,我聽到阿禾在旁邊小聲哭。
我拚盡全力動了動嘴唇,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