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晚的轎車如離弦之箭般衝出影視城,卷起一地的泥水。
天際的悶雷還在滾滾作響,風裏的涼意更甚了。
張榮站在監視器前,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氣,剛準備拿起大喇叭喊各部門準備下一場,片場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喧嘩。
“都停下!別動!這台阿萊主攝是我們星光傳媒出資租賃的,現在撤資了,機器必須帶走!”
一個尖銳且囂張的聲音劃破了片場的肅靜。
眾人回頭,隻見顧臨舟的助理王浩,正帶著幾個穿著黑背心的搬家工人,蠻橫地推開外圍的場務,徑直走向攝影組的核心區域。
王浩手裏揮舞著一份終止租賃的合同複印件,臉上掛著小人得誌的冷笑:“張導,不好意思了。陸總發了話,既然這劇組不姓‘顧’了,那星光傳媒的資產,一根線你們也別想留。搖臂、軌道、還有那兩台主攝,我們現在就得拉走。”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剛剛被沈硯那場一鏡到底點燃的熱血,瞬間被這盆冰水澆得透心涼。
攝影師大劉死死護著手裏的機器,眼珠子都紅了:“你放屁!下一場是‘屋頂追逐’,沒搖臂和主攝,我們拿什麼拍?拿手機嗎!”
“那是你們的事。”王浩嗤笑一聲,目光越過人群,挑釁地落在不遠處的沈硯身上,“沈老師演技再牛逼,能上天嗎?沒機器錄下來,你就是在泥坑裏翻出花來,觀眾也看不見啊。給我搬!”
幾個工人立刻上前,強行去拆卸軌道和搖臂。
“我艸你大爺!”張榮徹底暴走,抄起旁邊的一把道具折扇就要衝上去拚命。
在劇組,搶導演的機器,無異於殺人父母。
“張導。”
一隻手穩穩地按住了張榮的肩膀。
沈硯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他身上的夜行衣還滴著混合著血漿的泥水,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冷得掉渣的氣場。
他沒看王浩,而是看向眼眶通紅的攝影師大劉:“大劉哥,組裏除了這兩台阿萊,還有什麼機器?”
大劉愣了一下,咬著牙指了指角落裏一個落滿灰塵的箱子:“還有一台老式的索尼肩扛機,那是拍花絮用的備用機。畫質雖然夠,但太重了,而且沒有防抖雲台。屋頂那場戲動作幅度太大,用肩扛機拍,畫麵會晃得連親媽都不認識。”
沈硯走過去,單手拎起那台足有二十多斤重的肩扛機,掂了量。
“就用它。”沈硯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王浩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指著沈硯大笑起來:“用肩扛機拍S級古裝劇的輕功追逐?沈硯,你是不是演戲演傻了?你以為你是好萊塢動作指導啊!”
沈硯終於轉過頭,那雙深淵般的眸子冷冷地鎖定了王浩。
“滾。”
隻有一個字。
但那一瞬間,王浩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真正的野獸盯上了,喉嚨一緊,笑聲戛然而止,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你......你狂什麼!我倒要看看你們怎麼收場!搬走!”王浩色厲內荏地吼了一句,帶著工人手忙腳亂地拆走設備,狼狽逃離。
片場空了。
原本高大上的搖臂和軌道沒了,隻剩下一片光禿禿的布景。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沈硯,肩扛機真不行。”張榮頹然地抓著頭發,“屋頂追逐不僅要快,還要體現刺客的輕盈。肩扛機的晃動會毀了所有的動作美感。”
“張導,誰規定刺客就一定要‘輕盈’?”沈硯將肩扛機遞給大劉,眼神中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瘋狂,“一個重傷的刺客,在屋頂上逃命,他應該是狼狽的、粗重喘息的、甚至隨時會掉下去的。”
沈硯轉身指向那片高達四米的仿古屋頂布景。
“這場戲,我們不要上帝視角,不要全景。大劉哥,你扛著機器,跟在我後麵。我跑,你追。我怎麼動,你的鏡頭就怎麼晃。”
大劉咽了口唾沫:“這叫什麼拍法?”
“這叫‘偽紀錄片式’臨場感。”沈硯拔出腰間的短匕,反手握住,“我要讓觀眾覺得,他們就是那個跟在孤狼身後,隨時會被砍掉腦袋的追兵!”
張榮的眼睛猛地亮了。
作為老導演,他太明白這種拍法的殺傷力了。
一旦成功,那種窒息的壓迫感將是傳統威亞戲的十倍!
“但大劉扛著二十斤的機器,怎麼跟得上你的動作?”張榮立刻意識到了問題。
“他不需要跟上我。”沈硯走到大劉麵前,沉聲道,“大劉哥,你隻管跑。我會控製我的速度、落點和回頭反殺的節奏,主動來找你的鏡頭。隻要你別摔下去,剩下的,交給我。”
讓演員去遷就攝影機的晃動?
這需要多恐怖的肌肉控製力和空間感知力?
大劉咬了咬牙,一把將肩扛機扛在右肩上:“幹了!老子今天就算把腿跑斷,也陪你瘋一把!”
“各部門注意!不需要軌道!不需要搖臂!”張榮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聲嘶力竭地吼道,“《影刃》第三十三場,屋頂追逐,Action!”
大雨(灑水車)傾盆而下。
沈硯如同獵豹般竄上了屋頂。
沒有威亞的拉扯,他在濕滑的青瓦上每一步都踩得極重,瓦片碎裂的聲音在麥克風裏清晰可聞。
大劉扛著機器,在後麵拚命狂奔。
鏡頭劇烈地晃動著,雨水打在鏡頭上,模糊了視線。
但就在這種極度混亂的畫麵中,沈硯的身影卻像是一把鋒利的刀,死死地釘在畫麵的黃金分割點上!
他故意放慢了半拍,讓大劉的鏡頭逼近。
就在大劉以為要撞上他的瞬間,沈硯猛地一個急停,身體在濕滑的屋頂上滑出一個驚險的弧度,半個身子甚至懸空在了屋簷外!
“臥槽!”大劉嚇得本能地爆了句粗口,機器猛地一沉。
而就在機器下沉的這零點一秒,沈硯如同毒蛇般折返,手中的短匕貼著鏡頭的邊緣劃過,甚至能聽到刀鋒割裂空氣的嘶鳴!
這是純正的“懟臉殺”!
監視器後的張榮激動得渾身發抖。
太絕了!
因為鏡頭的晃動,沈硯的動作顯得更加狂暴和不可預測。
那種粗糙的顆粒感和真實的失重感,把“重傷逃亡”的氛圍推向了極致。
沈硯在屋脊上翻滾、跳躍,每一次看似危險的踉蹌,其實都是他精準計算後為了配合大劉步伐的減速。
他在用自己的肉體,硬生生給這台淘汰的肩扛機加上了最頂級的“人肉雲台”!
“砰!”
隨著沈硯一腳踹碎最後一塊瓦片,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從四米高的屋頂墜入下方的草堆,大劉也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扛著機器癱倒在屋頂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卡——!!”
張榮的聲音幾乎劈了叉。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張榮看回放。
張榮死死盯著屏幕,足足看了一分鐘,然後猛地轉過身,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空椅子。
“去他媽的搖臂!去他媽的阿萊!”張榮雙眼放光,指著屏幕,“都過來看看!這特麼才叫生死時速!沈硯,你這套動作和走位,直接把這場戲的質感拉升了兩個檔次!”
大劉被人從屋頂上扶下來,看著回放裏自己拍出的畫麵,一個一米八的漢子竟然眼眶濕潤了。
“沈老師......”大劉聲音發顫,“我入行十年,這是我拍過......最牛逼的一個長鏡頭。你不僅是個好演員,你是個瘋子。”
沈硯從草堆裏爬起來,吐掉嘴裏的泥水,隨手將濕透的頭發向後捋去。
“機器沒了可以換。”沈硯看向驚魂未定的全組人員,聲音不大,卻如定海神針,“隻要人還在,這戲就塌不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
沒有了昂貴的設備又怎樣?
資本撤資又怎樣?
隻要有沈硯在,他們就覺得這戲能活!
而此時,在片場邊緣的陰影處,兩個穿著雨衣的陌生人正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其中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放下了手裏正在錄像的手機,眼中閃爍著難以掩飾的狂熱。
“王總,您看......”旁邊的助理低聲問道。
“發給總部。”被稱為王總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種撿到核武器的興奮,“告訴總裁辦,那個五千萬的‘國風武術推廣大使’合同,不用走常規流程了。”
他看著遠處那個渾身泥水卻氣場如淵的年輕人,一字一頓地說道。
“立刻打款。這個叫沈硯的人,我們抖音平台......保定了!”
雨,越下越大了。
但《影刃》劇組上空的那層陰霾,卻被一把名叫沈硯的刀,硬生生劈開了一條血路。
沈硯接過場務遞來的毛巾,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林晚那邊還沒有消息傳來。
他知道,星輝傳媒的稅務危機絕不是一場戲就能解決的。
陸建平那種級別的資本大鱷,很快就會發現,僅僅撤走幾台機器,根本壓不垮這群瘋子。
真正的絞殺,才剛剛開始。
“張導。”沈硯擦幹手上的水漬,重新握緊了那把短匕,抬頭看向雨幕深處。
“下一場,我們拍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