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點,江州城南被一場罕見的大霧籠罩。
空氣中透著一股濕冷的腥氣。
三清觀破敗的院子裏,沈見初正提著一桶混了朱砂的井水,麵無表情地衝刷著昨晚正殿地磚上留下的焦黑痕跡。
許靈縮在門檻邊,眼眶熬得通紅,手指在備用手機的屏幕上瘋狂滑動。
“道長......徹底炸了。”許靈的聲音都在發抖,把手機屏幕轉向沈見初。
屏幕上,是江州同城熱搜榜。
原本應該掛著早間新聞的榜單,此刻前十條全被詭異的詞條霸占:
#錦繡小區停電#
#江州第一醫院急診科爆滿#
#半夜聽到水龍頭裏有小孩笑聲怎麼辦#
#昨晚那個三清觀直播的錄屏千萬別看#
“我那個直播賬號已經被平台永久封禁了,但昨晚在線的十幾萬人裏,有太多人截了圖、錄了屏。現在各大社交群裏都在瘋傳那些截圖......”許靈咽了一口唾沫,看著滿屏的“求救”和“見鬼”貼,頭皮一陣發麻,“這得是多少因果啊......”
“因果像蒲公英,風一吹,就散了。但隻要種子落了地,就一定會生根。”沈見初放下水桶,將一塊幹淨的青磚壓在水井殘破的黃符上,語氣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天亮了,那些被種子紮透了血肉的人,該來敲門了。”
話音剛落。
“嘎吱——!”
一陣極其刺耳的急刹車聲撕裂了老街的寧靜。
三輛黑色的保時捷卡宴蠻橫地停在了三清觀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外。
車門“砰砰”拉開,六個穿著黑西裝、身材魁梧的保鏢魚貫而出,粗暴地推開了虛掩的院門。
緊接著,一個渾身珠光寶氣、踩著高跟鞋的中年貴婦快步走了進來。
她化著精致的妝容,但眼底的烏青和慌亂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在貴婦身後,四個保鏢抬著一個醫用擔架。
擔架上,用成人手臂粗的尼龍束縛帶死死綁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那少年穿著名牌睡衣,臉色呈現出一種死人般的灰青色。
他的雙眼死死向上翻著,隻露出大片布滿血絲的眼白。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嘴裏正不斷發出“哢噠、哢噠”的怪聲,十根手指的指甲已經完全變成了漆黑色,正瘋狂地摳挖著擔架的金屬護欄,連指甲蓋翻折流血了都毫無知覺。
許靈聽到那熟悉的“哢噠”聲,嚇得猛地一哆嗦,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肩。
“你就是網上說的那個什麼沈道長?”貴婦一進院子,目光就鎖定了穿著灰袍的沈見初。她用戴著鴿子蛋鑽戒的手指著沈見初,語氣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命令口吻,“我是江州鴻泰建材集團的董事長夫人!我兒子昨晚看了那個該死的直播後,就突然發了羊癲瘋,去醫院打了三針鎮定劑都沒用!”
她從限量版愛馬仕包裏直接掏出一遝厚厚的支票本,甩在旁邊的石桌上。
“我不管你用什麼偏方還是戲法,立刻給我兒子治好!隻要他沒事,這裏是一百萬,足夠你把這破廟翻修十遍了!”
貴婦的嗓門極大,震得院子裏的枯葉簌簌直落。
幾個保鏢也上前一步,眼神不善地盯著沈見初,大有一副“你今天不治也得治”的架勢。
麵對這盛氣淩人的陣仗,沈見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走到旁邊的水盆前,慢條斯理地洗淨了手上的朱砂,扯過一條發黃的毛巾擦了擦手。
“門檻外站著。”沈見初轉過身,深邃的眸子冷冷地掃過那群人,“三清觀不收買命錢。還有,帶血的,別進我的院子。”
“你算什麼東西,敢這麼跟我說話?”貴婦勃然大怒,“我告訴你,我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句話就能讓拆遷隊把這裏推平!”
“推平?”沈見初笑了,那笑容卻冷得像冰,“昨天早上也有個人站在這裏,說要推平我的廟。他叫趙彪,昨晚剛被綁在擔架上送走。你想去醫院跟他做個伴?”
貴婦一愣,顯然還沒聽說趙彪的事。
“少廢話!”旁邊一個領頭的保鏢見狀,為了在老板娘麵前表現,大喝一聲,“裝神弄鬼的牛鼻子,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著,他伸出蒲扇大的巴掌,徑直朝著沈見初的衣領抓去。
“別碰他!”許靈在後麵尖叫出聲。
沈見初站在原地,動都沒動。
就在那保鏢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沈見初道袍的瞬間。
“嗡——”
正殿門檻下,昨晚殘留的一絲朱砂陣紋突然閃過一道微弱的紅光。
“啊!”那保鏢突然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就像是觸電了一般,猛地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院牆上,捂著右手痛苦地哀嚎。
隻見他的掌心,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道焦黑的灼痕,散發著皮肉燒焦的臭味。
全場死寂。
貴婦臉上的囂張瞬間凝固了,剩下的幾個保鏢更是嚇得齊刷刷後退了一步,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沈見初。
“我說了,帶血的別進來。”沈見初看都沒看那個保鏢一眼,目光越過貴婦,落在了擔架上那個正在瘋狂摳挖金屬的少年身上。
“你兒子不是發羊癲瘋,他是自己找死。”
沈見初大步走到擔架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翻著白眼的少年。
“昨晚子時,井裏的陰氣順著直播泄露。普通人看一眼,頂多倒黴三天。但他呢?”沈見初猛地轉頭,目光銳利如刀地刺向貴婦,“他不僅看了,還用手機錄了屏!不僅錄了屏,他還把那段帶著煞氣的視頻,發到了他的同學群裏,去裝逼,去炫耀!”
貴婦渾身一震,臉色瞬間慘白。
她兒子昨晚確實一直在玩手機,大半夜的還在群裏跟人打字聊天,後來突然就尖叫一聲倒在了地上。
“玄門有忌,照見即沾染。”沈見初的聲音在清晨的冷霧中回蕩,字字誅心,“他把陰氣當成樂子二次傳播,這就叫‘引煞入體,替鬼開道’。他傳播給了多少人,就要替井裏的東西背多少份因果!”
“哢噠!哢噠!”
似乎是聽懂了沈見初的話,擔架上的少年突然停止了摳挖的動作。
他的脖子以一種人類絕對無法做到的詭異角度,猛地扭向沈見初。
那雙沒有眼白的漆黑瞳孔裏,竟然流露出了極其怨毒的神色。
緊接著,少年的嘴角詭異地向上咧開,露出一個完全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陰森的笑容。
“咯咯咯......多管閑事......我要他死......”
一個五六歲孩童般尖銳的聲音,竟然從這個十八歲少年的喉嚨裏硬生生擠了出來!
“兒子!兒子你怎麼了?”貴婦聽到這聲音,徹底崩潰了。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麵對的根本不是什麼醫學上的疾病,而是真真切切的邪祟!
“道長!大師!我錯了!”貴婦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青石板上,眼淚衝花了精致的妝容,“您救救他!他才十八歲啊!隻要您能救他,您讓我幹什麼都行!”
“閉嘴。驚了地氣,他現在就得死。”
沈見初冷喝一聲。
他左手並指如劍,在虛空中飛快畫出一道鎮煞符,右手猛地捏住少年的下巴,迫使他張開嘴。
“噗!”
一股令人作嘔的下水道淤泥味從少年嘴裏噴湧而出。
隻見少年的口腔裏,竟然密密麻麻地塞滿了黑色的頭發!
那些頭發像是有生命一般,正順著他的喉管瘋狂地往胃裏鑽!
許靈在旁邊看得一陣幹嘔。
“想借他的七竅還魂?你胃口太大了!”
沈見初眼神一寒,右手兩指精準地探入少年的口中,死死捏住那一團黑發的源頭。
“天清地明,純陽敕令。給我滾出來!”
伴隨著一聲暴喝,沈見初手臂猛地發力。
“嘶啦——!”
一團足有拳頭大小、滴著腥臭黑水的頭發團,被沈見初硬生生從少年的喉嚨裏扯了出來!
“啊——!”那團頭發離開少年的身體,竟然發出了一聲淒厲的鬼叫,在半空中劇烈扭曲,試圖重新鑽回少年的體內。
“啪!”
沈見初反手將那團頭發狠狠摔在青石板上,一腳踩了上去。
腳底暗紅色的朱砂瞬間爆發出一陣刺眼的白煙,伴隨著“滋啦啦”的灼燒聲,那團頭發眨眼間化為了一灘黑色的灰燼。
少年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裏噴出一大口腥臭的黑水,隨後雙眼一閉,徹底昏死了過去。
但他臉上的灰青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指甲上的黑色也停止了蔓延。
“呼......”許靈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腿都軟了。
貴婦連滾帶爬地撲到擔架旁,探了探兒子的鼻息,發現呼吸已經平穩,頓時喜極而泣,轉身對著沈見初瘋狂磕頭:“謝謝活神仙!謝謝活神仙!”
“別急著謝。”沈見初從旁邊扯過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指上的黑水,眼神依舊冷漠。
“我隻是拔了他體內的陰穢,但他擅自傳播視頻惹下的因果還在。回去之後,讓他把那個視頻徹底刪除,並且給每一個看過視頻的人賠禮道歉。七天之內,每天正午讓他站在太陽底下暴曬兩個小時,少一分鐘,那東西還會順著網線爬回去。”
“是是是!我一定照辦!一定照辦!”貴婦現在哪裏還敢有半點傲慢,對沈見初的話奉若神明。
她顫抖著手,將剛才那張支票重新遞了過去:“大師,這是香火錢,您千萬別嫌少......”
沈見初瞥了一眼支票上的數字,沒有接。
“三清觀的規矩,一事一結。他這條命,值多少,你自己看著辦。把錢放進正殿的功德箱裏,帶著你的人,滾。”
貴婦如蒙大赦,趕緊讓保鏢把支票塞進功德箱,抬起擔架,逃命似的離開了三清觀。
看著保時捷車隊消失在霧氣中,許靈崇拜地看著沈見初:“道長,你太牛了!幾下就把這種闊太太治得服服帖帖的!”
“牛?”
沈見初轉過身,目光越過破敗的院牆,看向老街的盡頭。
濃霧深處,隱隱傳來了密集的汽車引擎聲、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壓抑的哭喊聲。
“這隻是一個錄了屏的蠢貨。”沈見初的眼神變得極度深邃,語氣中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肅殺。
“昨晚看直播的,有十幾萬人。”
許靈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順著沈見初的目光看去。
隻見大霧散開的街角處,黑壓壓的人群,正推著輪椅、抬著擔架、甚至有人用繩子綁著發狂的家屬,像是一股絕望的潮水,正朝著三清觀的大門瘋狂湧來。
江州的因果,全麵反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