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見動靜,正準備把糙米倒進石磨的田知夏停下手頭動作,透過大開的院門往外瞧。
她雖然有原主的記憶,但還沒蠢到沒弄清形勢就往上湊的地步。
“謝鶴時呢?讓他滾出來!”
隻見一個身形魁梧的壯漢抓著路過的士兵怒吼,鬢邊和下巴邊上的一圈胡子將他整個人半邊臉遮住,瞪大的猩紅眼眶也顯得尤其凶狠。
這人,她認得,是丁字營的糧倉管事,趙大彪。
他身後跟著四五個手持扁擔的夥頭兵,一個個的看起來也不是善茬,在壯漢怒吼之時將院裏頭晾著的幹菜踩了個稀巴爛。
浪費可恥。
田知夏蹙眉,耳朵卻豎了幾分。
這夥人......來者不善。
“都聾了嗎!”
見無人回答他的問題,趙大彪也來了火氣,朝地下啐了口唾沫就把士兵甩在地上。
“趕緊把那謝瘸子叫出來!老子倒要問問他,他是不是故意做的那些豬食,以此躲懶,浪費我大朝的糧食!”
他說話時嗓門極大,像是要故意讓所有人都聽見。
話落,趙大彪凶狠的雙目在院裏掃視一圈,在田知夏身上倏地頓住。
“喲,這不是謝瘸子的娘子麼?怎麼?你相公如今瘸了腿,還被聖上丟棄在這夥房中,你就甘心這般跟在他身後?”
說話拉著長音,似乎有些意味明顯。
他話音剛落,周圍看熱鬧的士兵落在田知夏身上的目光也帶了幾分審視。
畢竟,原主對謝鶴時和兩個孩子有多凶狠,那可都是落在他們眼中的。
“這就不勞趙管事憂心了。”
田知夏順手在粗布製成的圍裙上擦了兩把,抬眸直視趙大彪。
她抿了抿唇,嘴角勾起一絲笑。
“今日,趙管事前來究竟所為何事?總不能隻是為了來可憐可憐我的處境吧?”
聽見田知夏竟敢質問於他,趙大彪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但那一絲訝異轉瞬即逝。
他冷笑,聲音又放大了幾分。
“你還有臉問?如今,丁字營的兵,現在全跑到甲字營,乙字營搶飯吃!”
“人家夥房管事的告狀都告到軍需處了!說咱們丁字營的夥房養了一窩廢物,連口人飯都做不出來!”
“我倒想問,謝娘子,你那瘸腿夫,究竟安的是何居心!”
田知夏心下一沉,眼角餘光卻瞥見隔壁屋子的門縫開了一道。
謝臨淵充滿怒意,憋紅的小臉一閃而過,旋即出現的,是謝鶴時冰冷的半張臉。
她壓下火氣,將視線回轉。
“所以趙管事今日前來,是要與我夫君算賬的?”
夫君?
門縫內的謝鶴時眉峰輕動,眸中卻劃過絲絲嘲諷。
“廢話!”
趙大彪一揮手,身後的火頭兵便立刻散開,把灶台圍了起來。
“軍需處可是發話了,限你們三日之內,要麼把夥食搞上去,要麼就滾出夥房,丁字營不養閑人!”
田知夏掃了一眼被踩爛的幹菜,又看了看趙大彪腰間鼓囊囊的錢袋。
那些克扣的糧食,怕是都變成了銀子進了趙大彪的腰包。
“聽明白了沒有!”
見田知夏沒說話,趙大彪以為她被嚇住了,愈發得意起來。
“還有,謝鶴時那個瘸子......”
“砰——”
他話音未落,一根拐杖忽的從他身側飛出,精準砸在他腳前半寸之處!
“啊!”
趙大彪嚇得低呼一聲,往後連退三步。
方才還凶狠的雙目帶了幾分恐懼。
那拐杖竟入地三寸!
若是落在他腳上,怕是要將他腳掌都給廢了!
田知夏也詫異的微微側眸。
不過她還沒自戀到以為謝鶴時這是為她出頭。
“趙管事。”
謝鶴時走到田知夏身側,不緊不慢的將入地三寸的拐杖拔出。
“你采的幹菜是用軍晌買的,按軍規矩,損毀軍資,至少,鞭二十。”
趙大彪喉結一滾,下意識的閃躲目光。
可旋即他像是想到了什麼,膽子又壯了起來,指著謝鶴時的鼻子破口大罵。
“謝鶴時,你還當自己是首輔大人呢!你現在就是個瘸腿夥夫,我告訴你,軍需處的命令就放在這兒,三天!三天之內,你要是......”
“三天之內,丁字營的夥房要是還沒人來吃飯,我們自己走。”
趙大彪話音未落,田知夏平靜的聲音便打斷了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謝鶴時。
他側目看著田知夏,眼下一片陰沉。
“你說什麼?”趙大彪揉了一下耳朵。
“我說。”田知夏一字一頓,“三天內,丁字營的兵都會老老實實的在自己營地吃飯,要是做不到,不用軍需處,我和謝鶴時會自己卷鋪蓋走人。”
她話音一落,趙大彪幾乎是瞬時大笑出聲。
“好!好!”
趙大彪連拍幾下手掌,“有誌氣!謝瘸子,這可是你娘子自己說的話,三天後,你們若是做不到,可就別怪我趙大彪不講情麵!”
說罷,趙大彪帶著那幾個夥夫轉身而去。
周圍的士兵也四散而去。
當然,田知夏知道,沒人會信她的話。
“你這個女人,是不是瘋了!”
謝臨淵從隔壁房中跑出,氣得雙頰通紅。
“你要將我們逼得沒了住處,沒了安身之地才滿意是不是!”
田知夏沒說話,隻是蹲在地上,將那些被踩爛的幹菜撿起來。
“你,不該誇下海口,你以為趙大彪前來尋事,當真隻是為了夥食?”
謝鶴時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聽不出喜怒。
田知夏抬眼就對上他那雙幽深的鳳眸。
“我不誇下海口,今天我們就會被趕走,我也知,趙大彪若是背後無人指使,也沒這個膽子敢來尋你的麻煩。”
謝臨淵漲紅的小臉一頓,不敢置信的看向謝鶴時。
“但,與其被人攆走,不如賭一把。”
田知夏卻沒在意他,隻看著謝鶴時,神色輕鬆道:“更何況,情況再糟,和現在也不會有太大出入,不是麼?”
謝鶴時不言,隻看了田知夏半晌後,轉頭而去。
那模樣仿佛帶著幾分諷刺。
諷刺田知夏的不自量力。
謝臨淵得知方才誤會田知夏,漲紅的小臉愈發紅了,可他說不出服軟的話,扭頭就追著謝鶴時的背影,關上了房門。
田知夏回過頭,抓起石磨的木柄就開始轉。
隻是,緊咬的牙關中還是沒能忍住的泄出話來。
“趙大彪,三天後,老娘讓你跪著叫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