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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與蕭承硯做了兩世夫妻。

上一世他被廢太子追殺,是我替他擋下三箭。

臨死前,他抱著我哭到失聲。

“昭昭,來世別忘了我。”

孟婆遞湯時,我把碗倒進了忘川。

可蕭承硯喝了。

這一世,他成了新帝。

而我,是被召入宮的罪臣之女。

宮宴上,他指著身側的貴妃對眾人笑道。

“朕與姝兒,像是前世便認識。”

滿殿恭賀帝妃情深。

隻有我低頭,看著掌心那道前世留下的箭疤。

貴妃忽然開口。

“聽聞沈姑娘善舞,不如為陛下獻一曲?”

所有人都等著看我難堪。

他隻是淡淡抬眼。

“既然貴妃喜歡,你便跳吧。”

我笑著起身。

一曲畢,舊傷撕裂,袖中沁出血。

蕭承硯終於皺眉。

“你這傷......”

我打斷他。

“舊疾罷了,不勞陛下掛心。”

當晚,我向皇後遞了出宮文書。

既然他已忘卻紅塵,那我也該從夢中清醒了。

1

“把你頭上那支白玉海棠簪摘下來,給姝兒送去。”

蕭承硯坐在紫檀大椅上,語氣平淡。

我抬起手,摸了摸發髻上那支溫潤的玉簪。

這是前世逃亡時,他用一塊邊角料親手為我雕的。

為了磨平簪身的倒刺。

他的手指曾被劃得鮮血淋漓。

“陛下。”

我垂下眼簾,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這是家母留下的遺物。”

蕭承硯微微皺眉,放下手中的朱砂筆。

“姝兒看了內務府呈上的首飾,都不太滿意,唯獨瞧見你戴的這支,覺得樣式清雅。”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若是舍不得,朕開私庫,賞你十支更好的羊脂玉簪。”

我看著他的玄色龍袍,覺得眼睛有些酸澀。

前世他抱著我哭的時候,明明說過。

這支簪子是我們結發的信物。

就算拿全天下的珍寶來也不換。

可如今,他連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怎麼,不願意?”

蕭承硯的語氣沉了幾分。

“奴婢不敢。”

我抬起手,將簪子從發間一點點抽了出來。

青絲散落了幾縷在臉頰邊。

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昨晚跳舞崩裂的傷口。

紗布已經被血水浸透。

蕭承硯的視線落在那抹紅上,動作猛地一頓。

他下意識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太醫院的人都是廢物嗎?連個舊傷都治不好。”

他拉著我走到禦案旁,翻出抽屜裏進貢的雪玉膏。

冰涼的藥膏塗抹在傷口上。

他的動作放得很輕,像是怕弄疼了我。

“朕說過,舊傷未愈,不要逞強。”

他低著頭,細細地為我包紮。

“昨晚貴妃讓你跳舞,你大可稱病推脫,非要弄得鮮血淋漓才甘心嗎?”

聽著他的話,我心裏隻覺得一陣荒謬的悲涼。

“奴婢身份低微,不敢掃了貴妃娘娘的雅興。”

我平靜地抽回手。

蕭承硯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似乎對我這副不溫不火的態度感到煩躁。

“你以前,不是這般逆來順受的性子。”

他冷聲說道。

“人總是會變的。”

我將那支海棠簪雙手奉上。

“簪子在此,請陛下代為轉交貴妃娘娘。”

蕭承硯盯著我掌心的簪子,遲遲沒有接。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過了許久,他才冷笑了一聲,一把抓過簪子。

“李德全。”

他衝著殿外喊道。

大太監弓著身子小跑進來。

“奴才在。”

“帶沈氏去內務府,挑兩套上好的紅寶石頭麵,再賞黃金百兩。”

蕭承硯背過身去,不再看我。

“就當是朕買下這支簪子的錢。”

我跪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頭。

“奴婢謝主隆恩。”

走出禦書房的時候,外頭飄起了初雪。

李德全跟在我身後,小心翼翼地勸慰。

“沈姑娘,您別往心裏去,陛下對您,終究是和別人不同的。”

“這滿宮上下,除了貴妃娘娘,也就隻有您能讓陛下親自上藥了。”

我停下腳步,看著掌心被藥膏浸潤的傷口。

“李公公。”

我輕聲開口。

“昨日我遞交給出宮局的文書,不知批下來沒有?”

李德全愣住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姑娘,您這是何苦啊,這要是讓陛下知道了......”

“他不會在意的。”

我攏了攏單薄的披風,邁入風雪中。

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化成了水。

2

內務府送來的賞賜堆滿了半個屋子。

紅寶石頭麵在昏暗的燭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我沒有打開那些錦盒。

隻是將它們一件件推到了床底最深處。

銅鏡裏,我的發髻空蕩蕩的。

隻用一根素色的發帶隨意綁著。

我伸手摸了摸頭頂那個位置,指尖有些發涼。

前世逃亡的路上,我們躲在一間破廟裏。

外頭是大雨傾盆,追兵的腳步聲近在咫尺。

蕭承硯將我護在懷裏。

用那把豁了口的匕首,一點點刻著一塊撿來的白玉。

木屑紮進他的指縫,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昭昭,等我奪回皇位,定要給你打全天下最好的金簪。”

他將那支粗糙的海棠簪插進我的發間,吻了吻我的額頭。

“現在,先委屈你戴這個。”

我當時笑著搖頭,說隻要是他給的,什麼都好。

後來他真的成了皇帝。

卻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連同那支舊簪子,一起給了另一個女人。

門外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貴妃宮裏的大宮女翠柳推門而入,連門都沒敲。

“沈姑娘,娘娘傳你過去伺候梳頭。”

翠柳微微揚著下巴,眼神裏滿是不屑。

“知道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擺。

來到長秋宮時,殿內燒著地龍,暖香撲鼻。

貴妃林姝兒坐在梳妝台前,把玩著手裏的一串南珠。

聽到我進來的動靜,她從鏡子裏瞥了我一眼。

“沈清,你來看看,本宮今日戴哪支簪子好?”

我走上前,目光落在了妝匣最顯眼的位置。

那支白玉海棠簪靜靜地躺在天鵝絨軟墊上。

與周圍那些珠光寶氣顯得格格不入。

“娘娘天生麗質,戴什麼都好看。”

我垂下眼,語氣平穩。

林姝兒輕笑了一聲,伸手拿起了那支海棠簪。

“陛下昨日將這簪子送來時,本宮還嫌它成色太差,雕工也粗糙。”

她將簪子在手裏轉了兩圈,故意拔高了音調。

“可陛下說,這簪子雖舊,卻勝在別致,讓本宮勉強戴著玩玩。”

她轉過身,將簪子遞到我麵前。

“沈姑娘,你替本宮戴上吧。”

我看著那支簪子,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是。”

我接過簪子,走到她身後。

玉質入手微涼。

簪身上那道蕭承硯當年不小心刻偏的劃痕依然清晰。

我將它穩穩地插入了林姝兒繁複的飛仙髻中。

“手腳倒是麻利。”

林姝兒對著鏡子照了照,似乎很滿意。

“聽陛下說,這簪子是你母親的遺物?”

她漫不經心地問道。

“既然是遺物,本宮奪人所愛,倒顯得本宮不近人情了。”

林姝兒歎了口氣。

她突然伸手,將頭上的簪子拔了下來。

動作太大,簪尾勾住了發絲,她吃痛地皺起眉。

“哎呀,這粗糙的東西,竟扯斷了本宮的頭發。”

她隨手一拋,那支白玉海棠簪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清脆的一聲響。

簪子掉在青磚地麵上,斷成了兩截。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翠柳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看向我。

我靜靜地看著地上那斷裂的白玉,沒有說話。

“真是不中用。”

林姝兒拿帕子擦了擦手,語氣裏帶著幾分懊惱。

“沈姑娘,實在對不住,本宮一時手滑。”

她看著我,嘴角卻掛著一抹挑釁的笑。

“陛下賞你的那些紅寶石,足夠買幾百支這樣的簪子了,你不會怪本宮吧?”

我蹲下身,將那兩截斷簪撿了起來。

斷口處鋒利,劃破了我的指腹,滲出一滴血。

我用帕子將斷簪仔細包好,收入袖中。

“娘娘說得是。”

我站起身,聲音依舊平靜。

“一件舊物罷了,碎了便碎了。”

3

林姝兒見我這副毫無波瀾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既然碎了,便掃出去吧。”

她冷哼了一聲,端起桌上的熱茶。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太監尖細的通報聲。

“皇上駕到!”

蕭承硯大步跨入殿內,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姝兒,今日覺得身子如何?”

他徑直走到林姝兒身邊,語氣溫和。

林姝兒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眼眶微紅地迎了上去。

“陛下,臣妾方才不小心,摔碎了沈姑娘的簪子,臣妾不是故意的,可沈姑娘的臉色好嚇人......”

她順勢靠進蕭承硯懷裏,聲音帶上了幾分哽咽。

蕭承硯的目光越過她,落在了我身上。

他看到了我袖口露出的那方染血的帕子,眉頭瞬間皺緊。

“怎麼回事?”

他沉聲問道。

“是臣妾手滑......”

林姝兒攥著他的衣袖,嬌聲道。

“臣妾想賠給沈姑娘,可她什麼都不說,隻是一直盯著臣妾看。”

蕭承硯推開林姝兒,走到我麵前。

他低頭看著我緊緊攥著的右手,聲音裏帶著一絲緊繃。

“手張開。”

我沒有動。

“朕讓你張開。”

他的語氣加重了。

我緩緩鬆開手指,露出那方包裹著斷簪的帕子。

指腹上的血跡已經幹涸。

蕭承硯盯著那斷成兩截的海棠簪,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觸碰那斷裂的玉麵。

“陛下。”

林姝兒在身後扯了扯他的衣角。

“不過是一支簪子,臣妾庫房裏多得是,賠給她就是了。”

蕭承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已經盡數壓下。

“不過是一支簪子。”

他轉過身,看著我,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淡。

“姝兒既不是有意的,你擺出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給誰看?”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奴婢沒有委屈。”

“沒有委屈,為何要用這種眼神看著貴妃?”

蕭承硯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這倔脾氣,何時能改一改?貴妃身子弱,受不得驚嚇。”

他指了指殿外的雪地。

“去外頭跪半個時辰,靜靜心。”

殿內的宮女太監們都低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林姝兒躲在蕭承硯身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奴婢遵旨。”

我沒有辯解一句,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向殿外。

雪下得比來時更大了。

我提起裙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跪了下來。

寒風夾雜著雪花。

我將那包著斷簪的帕子重新收入袖中。

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

殿內的地龍燒得極旺,窗戶開了一條縫。

站在窗前,手裏捏著一本奏折。

他看著雪地裏那個單薄的身影,心裏莫名升起一股煩躁。

我跪得那麼幹脆,磕頭的動作沒有一絲遲疑。

蕭承硯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想要推開門。

“陛下,臣妾頭好暈。”

林姝兒適時地倒進他懷裏。

蕭承硯停住了腳步。

他收回視線,扶住林姝兒。

“朕傳太醫來看看。”

半個時辰後,我的膝蓋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

李德全打著傘走過來,聲音裏帶著幾分不忍。

“沈姑娘,時辰到了,快起來吧。”

我扶著積雪的地麵,試了幾次才勉強站穩。

李德全壓低了聲音,飛快地從袖中塞給我一份蓋了紅印的文書。

“姑娘,您的出宮文書,批下來了。”

我動作一頓,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鮮紅的印章。

李德全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

“是貴妃娘娘......娘娘眼裏容不得沙子,馬車已經安排好了,明日天一亮,寅時三刻,神武門外接應。”

一陣寒風吹過,卷起地上的雪沫。

我看著緊閉的殿門,將那份文書緊緊攥在掌心。

連日來的陰鬱一掃而空,嘴角終於扯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我知道了,多謝李公公。”

4

夜深了,風雪卻未停。

我坐在昏暗的燈下。

將僅有的幾件素淨衣服疊好,放進小小的包袱裏。

桌上放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舊香囊。

上麵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紅梅,邊緣還有一塊幹涸發黑的血跡。

我正猶豫要不要帶走。

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冷風灌了進來,吹滅了桌上的燭火。

蕭承硯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我用身子擋住那個小包袱,平靜地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我麵前,眼底翻湧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

“白日裏跪了那麼久,這會兒倒是連句軟話都不會說了?”

他冷哼了一聲,語氣裏帶著篤定。

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借著窗外的雪光,我能看清他緊繃的下頜線。

他以為我還在為了白天他偏袒林姝兒的事賭氣。

“朕知道你今日受了委屈,姝兒打碎了你的簪子,朕明日便讓人開庫房,隨你挑。”他俯下身,雙手撐在桌沿上,逼近我的臉。

“隻要你安分守己,後宮裏,朕自然會給你留一個位置。”

他直起身,像是在施舍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明日,朕便下旨封你為美人,這已經是極大的恩典,你該知足了。”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裏突然覺得無比輕鬆。

“怎麼不說話?”

蕭承硯皺起眉,似乎對我這副不溫不火的態度極不滿意。

“你以為你不說話,朕就會由著你的性子來?沒有朕的允許,你這輩子,死也隻能死在這深宮裏!”

他咬牙切齒地放著狠話。

但我隻是微微垂下眼眸,順從地福了福身。

“奴婢遵旨,謝陛下恩典。”

蕭承硯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你明白就好。”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今晚早點歇息,明日一早,準備接旨。”

說罷,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門外。

我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

慢慢將那個沾血的舊香囊從桌上拿起來。

端詳了片刻,最終鬆開手,將它孤零零地留在了桌上。

翌日,天還未亮,大雪初霽。

寅時三刻,我拿著那份林姝兒急於趕我走而促成的通關文書。

順利地走出了神武門。

沉重的宮門在我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抬頭看向宮牆外廣闊的天空,毫不猶豫地登上了前往江南的馬車。

同一時辰,建章宮內。

正準備去上早朝的蕭承硯,正在由太監伺候穿戴龍袍。

下一秒,蕭承硯猛地捂住胸口,臉色瞬間煞白。

“陛下!陛下您怎麼了!”

周圍的太監嚇得跪了一地。

他連龍袍的扣子都沒扣好,近乎狂奔地朝著我的偏殿衝去。

殿內地龍早就熄了,冷得像個冰窖。

床鋪疊得整整齊齊,衣櫃大開著,裏麵空無一物。

就在他怒不可遏,準備下令全城搜捕的時候。

他的視線突然凝滯了。

昏暗的桌麵上,靜靜地躺著一個舊香囊。

蕭承硯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顫抖著伸出手,拿起了那個繡著粗糙紅梅的香囊。

指尖觸碰到那塊血跡的瞬間。

那股穿透胸膛的劇痛再次劈開他的腦海。

“承硯,我繡的紅梅好看嗎?”

“昭昭,你這繡工,說是桃花都有人信。”

漫天的大雪中,追兵的箭矢破空而來。

溫熱的血濺在他的臉上,這個繡著紅梅的香囊從她懷裏掉落。

“昭昭!”

“來世......別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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