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歲那年,顧家來孤兒院領養孩子。
我因為笑得最甜,被顧夫人牽走。
十八歲那年,他們才知道。
那天被我擋在身後的啞巴女孩,才是顧家丟了多年的親生女兒。
從那以後,我成了顧家所有人眼裏的罪人。
顧硯舟說,是我偷走了他妹妹的人生。
顧夫人說,若不是我,真千金不會在孤兒院裏吃十年苦。
後來真千金病重,需要換骨髓。
所有人都求我救她。
我答應了。
可手術後,她活了。
我死在了病床上。
再睜眼,我回到了顧家車停在孤兒院門口的那天。
院長讓我笑。
我低頭,把胸前寫著名字的名牌摘下來,塞進了那個躲在角落的小啞巴手裏。
「這次,你去。」
我轉身跑進了雨裏。
身後,顧硯舟卻忽然追了出來。
我剛跑進雨裏就被人拽住了胳膊。
力道大得嚇人。一個十歲出頭的男孩子,攥著我的手腕像攥著一把刀。
是顧硯舟。
他喘著氣,渾身濕透。校服領口浸成了深色。
"林晚。"
他叫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前世他喊我"林晚",是十年後——是在醫院的走廊上,他冷冷看著病床上的我說:
"林晚,你欠我妹妹的,今天該還了。"
可現在,他才十二歲。
他不應該認識"林晚"這兩個字。
他攥著我的手腕,看著我,眼睛裏全是雨水。
"你為什麼,"
他頓了一下。
"把名牌給她?"
我心裏一震。
他怎麼會知道?我剛才那一下塞名牌的動作很快,雨這麼大,他在車裏怎麼看見的?
除非,他也重生了。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把手腕從他手裏抽出來。
"哥哥,"我開口,聲音故意拔得軟軟的,"我個子小,跑不快。後麵那個姐姐沒爹媽,又不會說話,她比我更需要。"
我抬頭衝他笑了一下。
跟前世一模一樣的、孤兒院裏教出來的、招人疼的甜笑。
顧硯舟的臉"刷"地白了。
我猜對了。
他記得這個笑。
他這一世,最不想再看到的,就是這個笑。
院長媽媽把我提溜回辦公室的時候,臉陰得能滴水。
"林晚!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顧家來領養,多少孩子盼了一輩子的機會,你給我玩這一手?"
她把我那塊寫著"林晚"的名牌摔在桌上——剛剛顧家的司機送回來的。
"她不會說話,不知道這是你的名牌,戴著上車了。顧夫人都看出來了。你說你圖什麼?!"
我站在桌前低著頭。
"媽媽,我看她可憐。"
"你可憐?!"院長一拍桌子,"她啞了又怎麼了?你六歲那年發燒燒到差點死,是誰守了你三天三夜?你今天倒好——"
"媽媽,"我打斷她。
我抬起頭。
"顧家最後把誰帶走了?"
院長一愣。
"帶走了。把那個小啞巴帶走了。"
"那不就行了。"我笑。"皆大歡喜。"
院長盯著我看了很久。
她忽然蹲下來,平視我的眼睛。
"林晚。你今天,怪怪的。"
我沒說話。
我衝她又笑了一下。
那個笑裏——這次沒有甜了。
隻有一種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平靜的、看穿了一切的東西。
院長看著我,眼神變了。
她歎了口氣,摸了摸我的頭。
"行。皆大歡喜,皆大歡喜。"
她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林晚,你要是後悔了。"
"我不會的。"
我說。
"媽媽,我這輩子都不會後悔。"
那天晚上熄燈後,宿舍裏黑黢黢的。
我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聽窗外的雨。
小啞巴的名字叫"阿寧",是孤兒院給她起的。
前世她進顧家之後,改名叫顧硯寧。
她在顧家被寵了十一年。
寵到她可以站在我的病床前,紅著眼對顧硯舟說:"哥哥,我每次看到她那條腿,都做噩夢。"
寵到顧硯舟一句話就把我打包去了瑞士。
寵到我死在異國,全家人當晚都在給她慶生。
我睜開眼。
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漬,看起來像一隻眼睛。
前世我盯著這道水漬,許過很多願。
願顧媽媽誇我一句"乖"。
願顧硯舟少瞪我一眼。
願顧硯寧——
嗬。
願她什麼呢。
我閉上眼。
雨聲裏,我聽到很輕、很輕的腳步聲。
停在了我們這間宿舍門口,停了很久。
然後離開了。
我沒起來看。
但我知道是誰。
顧硯舟。
他果然,是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