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薑湯

蘇燼推門進來的時候，陳野正站在飲水機旁邊接熱水。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回來了？”

“嗯。”蘇燼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陳野端著杯子走回座位，擰上杯蓋，熱水冒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裏飄了一瞬就散了。“局裏的意思是盡快結案，報告今天交。”他沒抬頭，對著電腦屏幕，“那張卡片的事，先放著。”

蘇燼沒接話。她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坐下。

小張從檔案室回來，手裏抱著一個文件夾。“陸隊呢？”

“在局長那邊。”陳野說，“上麵催得緊，說腎臟販賣的案子已經定了，別節外生枝。”

“那卡片呢？和12·7那張一模一樣。”小張把文件夾放在桌上，“就這麼放著？”

陳野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陸隊的意思，先把報告寫了。卡片的事，他另有安排。”

蘇燼翻開麵前的書，那是一本關於人類行為的書。她翻到某一頁，目光落上去，但沒有在動。像是在聽。

“12·7那案子，”陳野轉著手裏的杯子，“藍色粉末到現在也沒查出來。現在又來一張一樣的卡片。”

“也許是同一條線。”小張說。

“也許。”陳野喝了一口水，“但上麵不這麼想。他們說，證據鏈不完整，不能無限期拖下去。”

蘇燼翻了一頁。手指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出聲音。

小張歎了口氣，坐回自己位置上，開始敲鍵盤。辦公室裏安靜了一會兒，隻有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陳野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邊，又接了一杯熱水。他端著杯子走回座位時，看了一眼蘇燼桌邊。

她麵前那本書攤開著，旁邊什麼都沒有。他放下杯子，轉身出去了。

過了大概十分鐘，他端著一杯薑湯回來，放在蘇燼桌上。“天冷。”

蘇燼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目光在那杯薑湯上停了兩秒，又移開了。

她沒有說話，沒有拒絕，也沒有道謝。隻是看著，然後把目光收回到書上，像是那杯薑湯和她的書之間沒有任何關係。陳野沒有等她的反應，回了自己座位。

鍵盤聲響起來，夾雜著翻頁聲和暖氣片的低鳴。

午飯時間，陳野從食堂回來，手裏多了一盒飯，放在蘇燼桌角。“多打了一份，吃不完。”

蘇燼沒有抬頭。“嗯。”

那盒飯放在她桌角，蓋子嚴絲合縫，沒打開過。

下午，小張從外麵回來，拎著兩杯奶茶，放了一杯在她桌上。“路過順手帶的。”蘇燼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來，落在那杯奶茶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奶茶杯壁上的水汽凝成細密的水珠，在桌麵上洇出一小圈濕痕。沒人再催她喝那杯薑湯，沒人問她盒飯怎麼沒動，沒人提那杯奶茶已經涼了。辦公室裏一切如常。

快下班的時候，陳野停下鍵盤，轉過頭。“蘇顧問，你昨天在醫院縫針的時候，醫生有沒有說要注意什麼？”

“正常換藥就行。”蘇燼說。

“需要幫忙說一聲。”

蘇燼沒有回答。她的目光還在書頁上，但她的手指停在紙頁邊緣，沒有翻過去。

像被什麼東西絆住了，她停在那裏，不太確定該怎麼處理。

陳野沒有再說什麼，轉過椅子，繼續對著屏幕。小張在旁邊翻檔案，紙張刷刷響。

天黑得很早。辦公室裏的人陸續走了。

蘇燼合上書，站起來，穿上外套，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薑湯已經徹底涼透了，水麵浮著一層薄薄的膜。奶茶杯壁上的水汽已經幹了，留下淺淡的水痕。盒飯蓋子關著，沒有打開過。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裏很安靜，隻有頭頂的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第二天早上，陸昭到辦公室的時候，暖氣還沒徹底燒熱。他脫了外套掛好，目光掃過蘇燼的桌麵。

那杯薑湯空了。杯底沉著幾片泡發的紅棗。奶茶杯見了底，吸管被壓在杯蓋下麵，杯壁上留著暗褐色的茶漬。盒飯蓋子開著，飯菜已經吃空，幾粒米粘在盒底。

陸昭站了幾秒，移開目光，坐下，打開電腦。

過了一會兒，陳野推門進來，手裏拎著豆漿包子。他先看見陸昭，又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蘇燼的桌麵，沒有說什麼，把早餐放在自己桌上，坐下。

蘇燼是最後一個到的。她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的寒氣比昨天淡了一些。她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桌麵，沒有停留，把外套脫下來，坐下，翻開那本書。

陳野咬著包子，含糊地開口：“陸隊，那個卡片的事，還查嗎？”

陸昭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蘇燼桌麵上那些空掉的杯子和碗，目光落過去，像在看別的什麼東西。“先放著。”他說。

蘇燼翻了一頁書。她的手停在那兒，像是等著那一頁全部讀完，才緩緩地翻過去。

窗外的雪已經停了，天氣還沒有轉暖。她翻書的手指比以前慢了一點點，那速度幾乎不可察覺——像一個人在學著讓手做不一樣的動作。

陳野低頭喝豆漿，小張走進來，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扔，聲音在暖氣片嗡嗡的低響裏顯得格外突兀。

杯底的碎冰開始化了，碗沿的飯粒還粘在那裏，和昨天那些空掉的杯碗一起，留在清晨的光線裏。